第315章 葬礼

3个月前 作者: 后来还有遗憾
    第315章葬礼


    苏璃等了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胸口贴着的那具身体,再也没有任何起伏。


    他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窗纱里渗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苏璃抱着她,坐在那张床上。


    太阳爬到屋顶的时候,艾洛诺儿推开门。她看见苏璃的姿势和六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太阳过了正午。


    下午。


    黄昏。


    光线从窗纱上一点一点撤走,屋子重新暗下来。


    苏璃才把手松开。


    ……


    他没有办葬礼。


    小石头和伊丽莎白赶到的时候,苏璃已经把一切准备好了。


    棺材是白银木打的,他亲手做的,上面没有任何雕花和纹饰。


    墓地选在皇家原野最高的山丘上。站在那里能看到整片原野,能看到远处港口的轮廓,能看到银杏树的树冠。


    墓碑是苏璃前一天夜里自己凿的。


    “伊莲娜”。


    三个字。没有“鸢尾花公主”,没有“最高财政官”,没有任何一个她生前顶着的头衔。


    下葬那天,秋风很大。


    赛娜坐在轮椅里,艾洛诺儿推着她,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到一半的时候轮椅推不动了,苏璃走回来,把赛娜抱起来,一步一步背上了山顶。


    赛娜趴在他背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块墓碑。


    “她肯定嫌这碑太素了。”赛娜的声音贴着苏璃的后颈,“连个花纹都没有。”


    苏璃背着她站在墓碑前。


    “她说不要。”


    “她什么时候说的?”


    “六十年前。有天晚上她喝多了,自己嘀咕的。说死了以后碑上就刻个名字,别的什么都不要。”


    赛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倒是像她。”


    苏璃把赛娜放回轮椅上。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瓶子,拔掉塞子。


    果酒。伊莲娜最爱喝的那种,带着酸甜味的低度果酒。


    他把酒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褐色的液体渗进泥土,带着淡淡的果香。


    “喝吧。”苏璃把空瓶子收回怀里,“下次来给你带新的。”


    风呼地吹过山丘。


    落叶从树上被卷起来,在墓碑上方转了一圈,然后被吹向远处。


    ---


    伊莲娜走后的第三个月,赛娜的状态断崖式地往下掉。


    像是支撑着她的什么东西跟着一起走了。


    她开始整天整天地睡。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不超过半个小时。偶尔清醒的时候,她的眼神也是恍惚的,看着面前的人要反应很久。


    有一天她拉住小石头的袖子,仰着头看他。


    “石头,你怎么跑出去玩泥巴了?你爹说了不让你弄脏衣服的。”


    小石头愣在原地。他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比树皮还深。


    他蹲下来,把母亲的手握住。


    “娘,我没玩泥巴。”


    “骗人。”赛娜皱着眉头,伸手去擦他的脸,“脸上全是灰,你看你……”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手指碰到的是粗糙的、松弛的老年人皮肤。


    赛娜的表情空白了两秒,然后她收回手,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小石头跪在床边,很久没站起来。


    ……


    苏璃寸步不离。


    他在床边放了一把椅子,吃饭在那里,睡觉也在那里。五阶的身体不需要太多休息,但他还是会在赛娜熟睡的时候靠着椅背闭一会儿眼。


    不是累。


    是怕错过她醒来的每一秒。


    赛娜清醒的时候,最爱做的事就是抓着苏璃的手说话。说的全是零碎的、没头尾的瓦丁村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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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家那条黄狗你还记得不?就是爱啃骨头那个。”


    “记得。”苏璃握着她的手,“叫旺财。”


    “对,旺财。”赛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年冬天它追兔子,追到河边掉冰窟窿里了,我爹拎着棍子骂了它半条街。”


    “后来捞上来了。”


    “捞上来了。”赛娜笑了一声,“湿淋淋地往我爹怀里钻,我爹嘴上骂着,手上给它搓毛搓了半个时辰。”


    苏璃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你爹心软。”


    “他就是嘴硬。”赛娜的声音越来越低,“跟你一样……”


    尾音消散了。她又睡过去。


    苏璃没松手。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慢慢传递着体温。


    艾洛诺儿每隔两个小时进来一次。她在屋子四角放了以太缓释的铜片,让空气里的以太浓度维持在一个刚好能让赛娜呼吸顺畅的程度。


    不高不低。高了怕刺激她衰竭的经脉,低了怕她呼吸困难。


    每次调整完,艾洛诺儿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苏璃坐在那里的背影。


    一百多年了。那个背影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宽的。


    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


    某个深夜。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得看不见银杏树的轮廓。只有炭盆的暗红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小滩凝固的晚霞。


    赛娜醒了。


    苏璃感觉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立刻睁开眼睛。


    “在。”他俯下身,“怎么了?”


    赛娜看着他。


    今夜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清澈得不像一个意识模糊了大半年的老人。干净,透亮,像是把所有浑浊一瞬间都沉淀掉了。


    她抬起手。


    慢慢的,颤抖的,每一寸都在和身体的重量做抗争。


    指尖碰到苏璃的脸。


    从颧骨,到下颌线,到下巴。她摸得很仔细,像是在用触觉代替已经不太好用的视觉。


    光滑的。紧实的。没有一丝皱纹。


    和一百三十年前,她第一次摸到这张脸时一模一样。


    赛娜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你以后……”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是这么年轻。”


    苏璃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让它掉下去。


    “而我不在了。”赛娜看着他的眼睛,“你要一个人……多久啊。”


    苏璃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不会太久。想说面板上那两行字。想说下一世他还是会记得她的味道、她的声音、她做的排骨炖豆角。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赛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炭盆的火光在地上跳了一下。


    赛娜的拇指动了动,在他的眉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别一个人发呆。”


    她的声音已经快听不见了。


    “知道了。”苏璃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


    赛娜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是动了动。


    她的手慢慢放松了力气,从苏璃脸上滑下来。


    他接住了。


    把那只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掖好边角。


    赛娜闭着眼睛,呼吸又变得绵长起来。


    苏璃重新坐直。


    炭盆的火烧得很低了。他起身加了两块新炭,橘红色的光重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赛娜。


    还在呼吸。


    苏璃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银杏树的枯枝在风里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听着那些声音,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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