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标价的尊严

3个月前 作者: 码字的松鼠
    京城,东三环外。


    临江会馆那晚,沈清第一次真正见到白雪。


    那时候的沈清还不是盛久集团总裁。


    她只是沈家边缘旁系被推出来挡雷的人,手里握着一个快要烂穿的医疗事业部。


    资金链紧绷,银行授信临期,代理线被卡,董事会冷眼旁观,沈家嫡系等着看她摔死。


    她需要一张门票。


    一张能让盛久医疗事业部活下去的门票。


    而那张门票,叫天瑞医疗。


    临江会馆灯光璀璨,水晶吊灯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野心和算计都镀上一层体面。


    沈清穿着黑色高定西装,长发挽起,唇色偏冷。


    她在人群里周旋,笑容精准,话术克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直到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白家的人到了。”


    宴会厅里的声音微妙地低了一瞬。


    沈清抬头。


    白雪就是那样走进来的。


    一袭白裙,肌肤苍白,脖颈修长,漂亮得像一件被供在玻璃柜里的危险瓷器。


    她身后跟着医生、助理和沉默的随行人员。


    那时候沈清不知道,那些人不是普通随从,那是白家给白雪套上的链子。


    白雪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清身上。


    隔着半个宴会厅,她朝沈清轻轻举了举杯。


    那一瞬间,沈清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像被某种更高处的力量看见了。


    但那一晚,白雪没有真正救她。


    也没有立刻成为她的靠山。


    她只是看见了沈清。


    看见了这个明明快被盛久的烂摊子压垮,却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得无坚不摧的女人。


    真正改变一切的,是后来那场会所局。


    那不是临江会馆。


    而是京城西边一处不对外挂牌的私人会所。


    外墙低调,门口却停着一排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


    进门时,手机被统一收走。


    电梯需要侍者刷卡。


    走廊铺着厚重地毯,脚步声落上去,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吞掉。


    沈清从踏进去的第一秒起,就不喜欢那里。


    空气里混着酒精、雪茄、香水和潮湿木质气息。


    灯光很暗,暗到人的表情都像藏着另一张脸。


    那晚的名义仍旧是医疗资源对接。


    可坐在里面的人都知道,真正谈的不是产品,不是渠道,也不是医院准入。


    而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女人,为了拿到白家外围资源,能把头低到什么程度。


    沈清坐下了。


    因为她没有退路。


    最开始,酒局还算体面。


    有人谈政策,有人谈渠道,有人谈进口设备批文。


    可没过多久,话题开始变味。


    “沈总年轻啊。一个女人撑这么大盘子,不容易。”


    “盛久想拿白家的门票,总不能光靠一张漂亮脸和几句漂亮话吧?”


    有人笑。


    笑声不大,却黏腻得让人反胃。


    沈清脸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


    她知道自己不能发作。


    至少,不能在这里发作。


    有人给她倒酒。


    第一杯,她只沾了沾唇。


    第二杯,她借口胃不舒服,放下。


    第三杯,对方的手直接压在杯沿上。


    “沈总,这点面子都不给?”


    周围人的目光同时落过来。


    那一瞬间,沈清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摆在桌上的某件商品。


    价格、条件、底线,都等着别人来开。


    她抬眼,看见白雪坐在不远处。


    白雪指尖夹着细长的女士烟,隔着烟雾看她。


    那双眼睛很冷。


    不是救她。


    也不是替她出头。


    更像是在观察。


    观察她会怎么处理。


    观察她会不会低头。


    看她会不会跪。


    沈清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终于明白,今晚这场局,不只是资源局。


    也是白雪在看她。


    沈清接过那杯酒。


    辛辣酒液滑过喉咙,胃里立刻翻起灼烧感。


    她没有皱眉。


    可指尖已经泛白。


    后来,话题越来越脏。


    有人故意把合同递到她面前,身体却靠得太近。


    有人借着讲条款,手臂几乎贴上她的肩。


    还有人笑着说:“沈总,外面谈不清楚,要不去小包厢聊?安静。”


    沈清抬眸,声音冷了下来。


    “合同可以在这里谈。”


    对方笑了笑:“沈总,别这么紧张。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周围又是一阵轻笑。


    沈清心底的厌恶几乎压不住。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可刚起身,身体就晃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只是酒劲上来了。


    但沈清知道不对。


    她今晚喝得不多。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舌根开始发麻。


    不是醉酒后的迟钝,而是一种从神经深处漫上来的麻。


    手指明明还扣着桌沿,可她已经感觉不到指尖的力道。


    膝盖也像被人抽走了支撑。


    更可怕的是,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这比昏过去更恐怖。


    有人走过来,语气关切:“沈总喝多了吧?我扶你去休息。”


    “不用。”


    沈清甩开那只手。


    可她的力气明显小了。


    下一秒,另一只手从侧后方死死扣住她手腕。


    “沈总别逞强。”


    那人笑着,声音压得很低,“大家都是自己人,休息一下而已。”


    沈清猛地回头。


    她看见白雪仍旧坐在那里。


    隔着昏暗灯光,白雪的脸色似乎变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动。


    沈清那一刻忽然很冷。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因为她不愿意就停手。


    这里所谓的规则,从来不是写给她这种没有背景的人看的。


    她被半扶半拖着带离主厅。


    厚重包厢门在身后合上。


    咔哒一声。


    像某种判决落下。


    小包厢里灯光更暗。


    窗帘半掩着,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沈清用力甩开手,后退到墙边。


    “合同不谈了。”


    她声音发哑,却仍旧冷得清楚,“盛久不做这笔生意。”


    包厢里的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像听见什么笑话。


    “叫你一声沈总,真把自己当老总了?现在说不做,是不是晚了点?”


    有人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慢慢朝她走过来。


    药物、酒精、恐惧和愤怒一起冲进血管。


    沈清知道自己被下了东西。


    恐惧像冰水一样顺着脊背往下灌,可越是恐惧,她反而越被逼出了一点狠意。


    她不能倒。


    顾言还在苏海。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可能还在实验室里推公式,以为她只是来京城谈一场艰难的商务合作。


    如果她今晚倒在这里,如果那些人拿着照片、录像、流言回到苏海……


    不行。


    绝对不行。


    沈清抓起茶几上的酒杯,狠狠砸在桌角。


    砰——!


    玻璃碎裂。


    沈清握着半截碎酒瓶,掌心瞬间被割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剧痛让她迟钝的神经彻底炸醒。


    她背抵着墙,手抖得厉害,眼神却冷得发狠。


    “谁敢过来,我就划谁。”


    有人骂了一声:“疯女人。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有人试图上前夺她手里的碎玻璃。


    沈清猛地挥出去!


    第一下划空。


    第二下,玻璃尖端直接从那人脸侧狠狠拉了过去。


    惨叫声骤然响起,血溅在地毯上。


    那人捂着脸踉跄后退,半张脸很快被血糊住:“贱人!”


    另一个人扑上来,沈清抬腿踹过去。


    她不知道踹中了哪里,只听见对方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可这短暂的反抗彻底激怒了包厢里的气压。


    他们不再把她当猎物,而是当成了必须被制服的麻烦。


    有人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沈清眼前一黑,后脑重重撞上墙面,碎酒瓶差点脱手。


    有那么几秒,她真的断了片。


    她只感觉有人狠狠踩住了她的脚踝,有人反扭住她的肩膀,还有人去掰她血肉模糊的右手。


    混乱中,有人拽住了她的外套。


    纽扣崩开的声音很轻。


    可在那一瞬间,沈清整个人像被这声轻响钉醒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寸许,低头一口狠狠咬住了那只靠近她领口的手!


    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对方凄厉惨叫。


    她趁着这一瞬间的空当,重新把满是鲜血的碎玻璃横在自己颈侧。


    她声音碎得不像话,却一字一句死死咬出:“再碰我一下,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包厢里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也就是在这一秒,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包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白雪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保镖。


    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那双眼睛冷得近乎骇人。


    白雪原本以为自己能把时间卡得很准。


    她以为在最后一步之前进去,就还来得及。


    可她忘了,对沈清来说,被拖进这扇门、被逼着拿命去守边界的那一刻,很多东西就已经碎了。


    包厢里死寂。


    被划伤脸的男人捂着伤口怒吼:“白小姐,这女人疯了!”


    白雪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身上。


    沈清背靠着墙,头发乱了,嘴角破了,脸颊红肿,西装外套被扯得散乱,掌心全是被碎玻璃扎出的血。


    可她还握着那半截凶器。


    握得那么紧。


    像握着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和命。


    白雪眼底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慢慢走进去,高跟鞋踩过碎玻璃:“谁碰的她?”


    没人说话。


    白雪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温柔得吓人。


    “在我的局里,动我带来的人。你们胆子挺大。”


    她抬手。


    身后保镖立刻上前,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腹部,闷响沉重,那人当场跪了下去。


    另一个试图后退,被保镖反手按在茶几上,脸狠狠撞进碎玻璃堆里,惨叫声撕裂了包厢。


    沈清靠着墙,手里的碎酒瓶终于松了一点。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白雪。


    眼神里没有得救的感激,只有冷,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屈辱。


    白雪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


    沈清猛地偏头躲开。


    白雪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对视。


    很久后,白雪低声说:“没事了。”


    沈清嗓音哑得像含着血:“你早就知道。”


    白雪没有否认。


    沈清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感激,也还谈不上恨。


    那里面更多的是屈辱、恐惧,还有一种被人从头到脚剥开审视后的难堪。


    她声音轻得发抖:“这是你的规矩?”


    包厢里一片死寂。


    白雪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沈清却已经明白了什么。


    从她踏进京城这些局开始,就没有所谓干净的资源对接。


    有人递酒,有人试探,有人羞辱,有人伸手。


    而白雪站在更高的位置上,冷眼看着。


    看她有没有资格,被白家这张网继续往上拽一把。


    沈清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刚才……算过关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体面。


    她太清楚自己为什么来京城。


    盛久医疗事业部快死了,沈家等着看她笑话,董事会等着把她踢出去。


    她没有楚安颜那样的家世,也没有任何人能替她掀桌子。


    她想拿到白家的资源。


    所以她必须站在这里。


    哪怕满身是血,哪怕狼狈到像个笑话,她也必须让白雪看见:她没有跪。


    白雪眼底有一瞬极淡的波动。


    但很快,她又恢复成那副傲慢冷淡的样子,转身吩咐:“清场。”


    保镖将那几个人拖出去。


    走廊里很快传来压抑的闷响。


    白雪脱下身上的披肩,想披到沈清肩上。


    沈清本能地退了一步。


    “别碰我。”


    她不是恨白雪。


    至少这一刻,还不是。


    她只是已经不相信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


    不相信那些男人。


    也不相信这个刚刚救了她、却同样曾经站在门外旁观的白家大小姐。


    片刻后,白雪把披肩扔到旁边沙发上,声音淡淡:“随你。”


    沈清想走。


    可刚迈出一步,身体就彻底软了下去。


    药物后劲、伤痛和强撑到极限的恐惧,在这一刻同时雪崩。


    她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前倒。


    白雪伸手扶住了她。


    这一次,沈清没有力气再躲。


    视线陷入黑暗前,沈清心里涌起极度的恐慌。


    她想找手机。


    想给顾言打电话。


    想听他那种永远平静、永远干净的声音。


    可手机早被收走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顾……”


    黑暗彻底压下来时,她只听见白雪低声说了一句:


    “不能去普通医院。”


    停顿一瞬后,白雪的声音冷了下去。


    “去北郊。”


    ……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清都以为自己是因为那晚的会所局才记忆混乱。


    她以为是药物、殴打、恐惧和昏迷,让她忘掉了很多细节。


    直到很多年后,顾言重新拆开她脑中的那道锁,她才明白——


    真正毁掉她记忆的,并不是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的人,只是差一点毁掉她的身体。


    真正毁掉她三个月记忆、把服从指令和对顾言的恐惧一起刻进她脑子里的,是白雪抱住她后说出的那三个字。


    去北郊。


    那才是沈清噩梦,真正开始的地方。


    ……


    现实中。


    沈清躺在苏海实验室的治疗椅上,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主控屏上的脑电波动骤然抬高。


    苏晓鱼立刻盯紧数据。


    “恐惧反跳上升。”


    “宫缩无明显异常,胎心仍在安全区。”


    “剂量维持,不加速。”


    顾言站在治疗椅旁,目光落在沈清苍白的脸上。


    她额角沁出冷汗,手指死死攥着床单,像是在梦里抓住某个即将坠落的边缘。


    白雪站在观察区外,脸色一点点变了。


    因为她也猜到了,沈清正在想起哪里。


    不是北郊疗养院表面那间安静的病房。


    而是更深处。


    是她当年没有资格进入、也不被允许真正看清的那一层。


    白雪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紧。


    她曾经以为自己把沈清送去北郊,是救她。


    那时候她甚至以为,北郊疗养院至少比外面的医院干净,至少能让沈清忘掉会所里的恐惧,至少能让她重新站起来。


    可现在,沈清的记忆一点点撕开。


    白雪才终于明白。


    她送沈清去的,不是单纯的疗养院。


    而是一座她自己也早已身在其中、却从未真正看清全貌的笼子。


    她救过沈清。


    也亲手把沈清送到了白家更深的白光里。


    这个认知,让白雪第一次不敢看顾言。


    因为她知道,自己从悬崖边救过沈清。


    但把沈清推到悬崖边,看她会不会掉下去的,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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