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全小区没人听见他喊

3个月前 作者: 吃饭先吃菜
    六楼。


    黑烟从炸碎的窗户里翻出来,浓得把整面外墙吞了半截。


    火舌舔着窗框,烧焦的塑料味从十八米高的地方直灌下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里面有人在喊。


    尖锐,断续,已经带上了哭腔。


    李历仰头看了一秒,张嘴就吼。


    "着火了——!六楼着火了——!"


    嗓子撕裂着往外送,能喊多大喊多大。


    回应他的——


    是广场舞。


    背后三十米,小区花园里,十来个大妈排成两列,举着扇子踢腿转身,音响功率拧到物理极限,凤凰传奇的副歌盖过了一切。


    左边,三楼住户的电视贴着窗户支棱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准点响起来。


    右边,四楼阳台上一个大爷端着搪瓷缸,冲对面楼喊。


    "老王!明天下棋不!"


    "啥?!"


    "下——棋——不——!"


    "啥?!什么棋!!"


    李历吼破了嗓子。


    没人应。


    一个都没有。


    他骂了一声,掏手机。


    119,两秒接通。


    "三元桥东侧,育德里小区,六层着火,有被困人员!明火烧穿窗户,浓烟很大!"


    "收到,请问——"


    挂了。


    消防到这儿最快八分钟。


    楼上那个声音,等不了八分钟。


    手机塞回裤兜,撒腿就跑。


    这栋楼临街,楼道口在背面,中间隔着围墙、花坛、一排自行车棚。要从巷子绕到小区正门再穿进去。


    老小区的路没一条是直的。拐弯,死角,窄道上停满了电动车。


    他绕过第一栋楼的山墙,穿过一片晾满被单的铁丝架,踩着花坛边沿跳过水沟——


    七十秒。


    小区大门口,一个穿蓝色制服的老大爷坐在门卫室里,十四寸小彩电,新闻联播正到国际板块。


    李历一巴掌拍在窗台上。


    大爷茶杯差点掉了。


    "着火了!六楼!有人被困!"


    大爷愣了一秒,脑袋往外探。


    "啥?哪栋?"


    "临街那栋!赶紧把消防通道清出来!"


    大爷坐不住了,摸起手机就拨号,嘴里念叨着"不得了不得了",跟着往外跑。


    李历没等他。


    冲进小区,沿中轴路狂奔。


    育德里,九十年代的老居民区,楼间距窄得两人并排走都够呛。六号楼在最外侧,从正门进去要穿过大半个小区。


    六栋楼的间隙一闪而过。


    心跳稳得不太正常。呼吸节奏也没乱。


    换三年前那个一百四十斤的身板,这一圈绕下来能直接趴在地上吐隔夜饭。


    穿过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的甬道——


    六号楼。


    从这一面看,安安静静。窗户亮着暖黄灯光,五楼有家在炒菜,油烟机呼呼转。


    火在另一面。这面一点迹象都没有。


    楼下——


    十一个大妈,广场舞刚好到副歌。


    "今天是快乐的星期天——"


    李历冲过去,啪,电源拔了。


    音乐断了。


    十一双眼睛齐刷刷瞪过来。


    "小伙子你干嘛呢!"


    "六号楼六楼着火了!"他指着楼上,"赶紧散开!有人被困!"


    领舞的大妈折扇举着没放下来,歪头看了看楼上。


    "着火了?我咋没看——"


    "在另一面!窗户都炸了!"


    几个大妈面面相觑。


    一个烫着小卷的矮个阿姨脸色突然变了,手里的红绸扇啪地掉在地上。


    "六楼……六楼几零几?"


    "临街面的,应该是——"李历脑子飞速换算楼道走向和窗户位置,"右边那户。"


    矮个阿姨的嘴唇白了。


    "六零二——六零二是我女儿家——"


    她整个人往下坠,旁边的大妈赶紧架住。


    "我闺女和丫丫还在屋里!丫丫才三岁!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


    声音在发抖,腿已经站不住了。


    李历没时间多说。


    "通知其他楼层疏散!别上楼!消防马上到!"


    转身扎进楼道口。


    没有电梯。纯步梯,水泥台阶,铁扶手,每半层一个转角。灯泡只有一楼亮着,往上全黑。


    两步一个台阶往上蹿。


    门卫大爷在后面跟着,气喘吁吁,一边爬一边拍各层住户的门。


    "着火了!都出来!往楼下跑!"


    二楼,门开了,探出个脑袋。


    "谁在——"


    "楼上着火了!赶紧下楼!"


    三楼,敲。四楼,敲。


    脚步声和拍门声在楼梯间回荡。


    李历甩开大爷,速度拉满。


    五楼——六楼——


    到了。


    六楼楼道。


    空气不对了。


    热。干燥。鼻腔里全是焦糊的刺痛。


    烟没有大量灌进楼道——门还关着。


    六零二。铁皮防盗门,门框下缘已经发黑。


    里面——


    不是喊叫了。


    是咳嗽。


    压在最低处的、剧烈的咳嗽。


    还有一个孩子在哭。


    李历抬手。


    指尖离门把手一厘米。


    停住了。


    脑子里炸出一段东西。


    前世送外卖,三伏天骑着电动车满大街窜。有一回送到某小区,正好遇上消防队救火,他蹲在警戒线外面啃馒头看了半小时。


    队长当场给围观群众做科普——


    "着火了别踹门别拉门!先用手背试门温!烫手说明里头已经充分燃烧,一开门新鲜空气灌进去——回燃。几百度的高温气体瞬间膨胀,火球直接从门口喷出来。"


    "站门口的人,三秒烧成碳。"


    李历把手翻过来,手背贴上门板。


    烫。


    不是暖气片那种温热。


    手背猛地缩回来,一块红得发紫的烫痕已经鼓起来了。


    里面温度高得离谱。


    这道门现在是个瓶塞。


    拔了——就是焚化炉的出口。


    没有防护服,没有水枪,没有空气呼吸器。


    他穿着一件起了球的白t恤。


    开门,等于自杀。


    不开——


    里面那个女人和三岁的孩子,等不到消防。


    楼下传来拍门声和吵嚷声,有人在哭。六楼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


    转身。


    六零一。


    门半开着,屋里黑漆漆,没人在家。


    一脚踹开,窜了进去。


    穿过客厅,没进阳台——先拐进卫生间。


    淋浴喷头拧到最大,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白t恤瞬间贴在身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砖上汇成一滩。


    不够。


    他扯下毛巾架上的浴巾,塞进水流底下泡透,拧了两下,缠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像个土匪。


    又把第二条毛巾泡湿,搭在头顶,水沿着脖子往下灌。


    衣服湿透、头裹住、口鼻封住。


    穷人版消防装备,齐了。


    冲出卫生间,直奔阳台。


    六零二和六零一的阳台之间——


    一米二。


    老旧居民楼,阳台挨着阳台,中间隔着半人高的水泥矮墙和一道铁栏杆。


    六零二临街面的窗户早炸了,火在那一侧。阳台这面,烟从门缝窗缝往外渗,还没有明火。


    李历翻过栏杆。


    脚踩在六零一阳台的水泥沿上。


    栏杆锈得掉渣,在手底下嘎吱作响。


    六楼。十八米。


    往下瞟了一眼。


    楼底下有人仰着头在喊什么,听不清。


    收回视线。


    左手腕转了半圈。


    一脚踹碎六零二阳台的玻璃门。


    碎玻璃炸开。


    黑烟从缺口涌出来,热浪裹着焦臭味扑了满脸。


    他侧身闪开第一波,紧了紧脸上的湿毛巾,弯腰,钻进去。


    黑。


    什么都看不见。


    热浪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温度比楼道门口又高了一截。


    脚底下踩到了什么——碎瓷片,还是玩具?


    孩子的哭声从右边传来。


    近了。


    很近。


    李历趴在地上摸着墙往里走。


    他还欠姜如沐一顿饭没请。


    不能死在这儿。


    右边那扇房门后面,哭声忽然变弱了。


    不是停了。


    是哭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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