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诉苦!【加更】

3个月前 作者: 行御大帝
    最新网址:.biquluo宗人府的消息比邸报快。


    内阁的折子还没正式下发,朱载堉的案头就已经摆上了一份抄件。


    谁送来的不重要,宗人府在六部里有眼线,这不是秘密。


    朱载堉把那份抄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捐输。”


    他把这两个字念出声来,音调平得像在读经书。


    搁下抄件,拿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是好茶,入口全无滋味。


    捐输。


    说白了就是要钱。


    上回整顿宗禄,削了多少人的份额,又是清算藩王,代王被逼得上吊,血淋淋的事才过去多久?


    好不容易辽东打仗,消停一阵子,现在又来。


    这回换了个说法——“宗室与有荣焉,理当为国分忧。”


    好一个为国分忧。


    朱载堉是郑恭王世子,自幼精通律历算学,聪明到什么地步——他十五岁就算出了十二平均律,连西洋人都没算出来的东西。


    但聪明人有个毛病:他看得太透。


    这份折子表面上是给宗室面子,实则是刀架在脖子上让你笑着掏银子。


    捐了,往后就是惯例,年年都得捐。


    不捐?


    折子里那句“查他的税、查他的案底”——朱载堉闭着眼都能把赵宁的算盘珠子听个响。


    堂下几个宗人府属官站着,没人吱声。


    “叫各府的管事都来了没有?”


    “回宗正,楚王府、蜀王府、周王府的管事都到了。秦王府说路远,派了长史代传。”


    朱载堉把抄件往桌上一掼。


    “不捐。”


    属官们互相看了一眼。


    “告诉各府,一两银子都不许动。”


    话说得斩钉截铁。


    但朱载堉心里清楚,光拒绝不够。


    赵宁不是高拱,不会跟你硬碰硬——那个人的可怕之处在于他永远有后手。


    你拒了他的面子,他就翻你的底子。


    宗室各府名下那些田产,哪一家经得起查?


    所以不能被动等着。


    得先下手。


    朱载堉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备轿。进宫。”


    乾清宫。


    小皇帝朱翊钧正趴在御案上描红。


    冯保站在旁边,弓着身子给他磨墨。


    笔画歪歪扭扭,但冯保还是夸了一句“圣上进益了”。


    朱翊钧抬起头,墨汁蹭了半边脸。


    “冯大伴,宗人府的朱叔公要来?”


    “是,万岁爷。”


    冯保拿帕子给他擦脸,“说是有要事面禀。”


    朱翊钧才十岁。


    他对“要事”没什么概念,但对“朱叔公”有印象——上回进宫送了他一架自鸣钟,会报时的那种,他喜欢得不行。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朱载堉进殿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行了大礼,跪得规规矩矩。


    “臣朱载堉,叩见陛下。”


    “叔公起来嘛。”朱翊钧从御案后探出脑袋。


    冯保在旁边没动声色,眼皮子底下扫了一眼朱载堉的脸色——来者不善。


    朱载堉起身后没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冯保。


    冯保会意,躬身道:“万岁爷,奴婢去看看太后那边的茶点备好了没有。”


    他要走。


    “冯大伴不必回避。”


    朱载堉开口了,声音温和,“臣今日所奏之事,正要请太后一并听听。不如——移步慈宁宫?”


    冯保的脚步顿了一拍。


    这是要把太后拉进来。


    他看了一眼小皇帝,小皇帝正拿毛笔戳自己手心上的墨点,浑然不觉这殿里的空气已经变了味。


    “那奴婢先去通传。”冯保没有拒绝的理由。


    慈宁宫。


    李太后正在佛龛前抄经。


    听说宗正求见,放下笔,净了手,移步正殿。


    朱载堉再行大礼。


    “太后万安。”


    “宗正免礼。”


    李太后的声音不急不缓,“赐座。”


    朱载堉谢了座,没坐。


    “臣站着回话。”


    李太后端起茶碗,没接话,等着。


    “臣今日来,是替太祖的子孙说一句话。”


    朱载堉的声音里多了一分郑重,“内阁拟了一道折子,要各地宗室捐输银两。臣不知该如何向各府传达。”


    李太后的手指在茶碗盖上停了一瞬。


    “捐输?”


    “是。说是辽东大捷,宗室与有荣焉,理当为国分忧。数目还没定,但臣听说,不会少。”


    李太后没说话。


    她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朱载堉脸上。


    朱载堉适时地叹了口气。


    “太后,臣不是不知道朝廷的难处。但宗室各府的日子,也不比从前了。先帝在时,削过一次宗禄,各府都是咬牙撑过来的。代王府的事……”他没往下说,停在了最痛的地方。


    代王自焚。


    这件事李太后知道。


    殿里安静了几息。


    朱载堉跪了下去。


    “太后,臣斗胆问一句——宗室是太祖血脉,是陛下的骨肉至亲。朝廷缺银子,为何第一个想到的,是从自家人身上割肉?”


    这句话打在了要害上。


    李太后的眉心动了动。


    她垂帘听政这段时间,见过的朝臣不少,但宗室亲王亲自跪在她面前诉苦,这是头一回。


    “外头那些盐商、丝绸商,哪个不是腰缠万贯?江南那些士绅,良田万亩的有几百家。朝廷不去动他们,偏来找太祖的子孙开刀——臣不服。”


    朱载堉抬起头,目光落在小皇帝身上。


    朱翊钧坐在太后身边,腿还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陛下。”


    朱载堉的声音放柔了,“臣是您的叔祖。您是太祖嫡传,天下朱姓皆是一家。他们逼您的叔伯兄弟掏银子,您忍心吗?”


    朱翊钧抬起头看李太后。


    “母后,叔公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朱载堉,手指轻轻摩挲着佛珠。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不提赵宁的名字,不提内阁的强硬,只打亲情牌,只说“自家人”。


    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但李太后不是寻常妇人。


    她垂帘这段日子,朝中的事看得比谁都明白。


    赵宁要藩王捐钱,必定有他的道理。


    可朱载堉跪在这里,打的是皇家体面的牌——


    你赵宁再大,大得过皇帝的家事?


    “宗正先起来。”


    李太后终于开口,语气不冷不热,“这事吾知道了。”


    朱载堉没起。


    “太后,臣只求一句准话。这道折子,宗人府到底奉不奉旨?”


    李太后的目光落在殿外。


    阳光从门槛处照进来,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她坐在暗处,朱载堉跪在光里。


    “吾说了——知道了。”


    朱载堉在这几个字里听出了分量。


    没说奉,也没说不奉。


    但太后亲口说“知道了”,就等于在这件事里插了一脚。


    够了。


    他叩首,起身,告退。


    脚步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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