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一切听凭亚父做主!【加更】

    “太后娘娘有请。”


    赵宁看了那小太监一眼。


    十五六岁的年纪，跑得满头是汗，显然是从慈宁宫一路小跑过来的。


    消息传得倒快。


    散朝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慈宁宫那边就知道了殿上的事。


    赵宁没问是谁传的——不必问。


    冯保的人、太后自己安插在奉天殿的眼线，又或者是哪个内侍顺嘴提了一句，都有可能。


    “带路。”


    赵宁没有多余的话。


    小太监躬着身子在前头引路，碎步极快，偶尔回头偷看一眼这位权倾朝野的元辅。


    赵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方才在殿上那番话，说给百官听的，该震慑的已经震慑了。


    但那些话的余波还在他脑子里转——赵锦那番话不是他自己想说的。


    一个南京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品级不高不低，平日在朝中几乎是透明人，今天突然跳出来放这么一炮？


    有人在后面推。


    推他的人不蠢。


    选的时机刚好——余懋学闹完那一出，满殿情绪正微妙，赵锦这时候站出来“不经意”地提一嘴地方舆论，杀伤力比正面弹劾大十倍。


    正面弹劾是刀，赵宁接得住。


    舆论是水，无孔不入。


    谁在搅这潭水？


    赵宁的脑子里过了几个名字，没有停留太久。慈宁宫到了。


    小太监在宫门口停住，躬身退到一旁。


    里头迎出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王氏，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阁老来了，太后等着呢。”


    赵宁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慈宁宫正殿没去，王嬷嬷引着他往西边的暖阁走。


    赵宁一进去就闻见一股熟悉的米粥香气，混着几分桂花的甜。


    李太后坐在暖阁的榻上，手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她今天没戴凤冠，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太后，倒像是寻常人家里等着晚辈来吃饭的长姐。


    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比赵宁还小几岁。


    “云甫来了。”


    李太后抬起头，目光在赵宁脸上转了一圈，笑了笑，“坐。”


    赵宁行了个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免了免了。”


    李太后摆手，“这是自家地方，不兴那些。”


    她一偏头，王嬷嬷已经端了一碗粥上来，摆在赵宁面前的小几上。


    白瓷碗，粥煮得浓稠，上面撒了几粒桂花。


    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蜜瓜，一碟松子糖。


    “今儿早上熬的，加了百合和莲子。”


    李太后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厨房里招呼客人，“你尝尝。”


    赵宁没动筷子。


    “太后召臣来，不是为了这碗粥。”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笑意。


    “就不能是为了这碗粥？”


    赵宁没接话。


    李太后也不催他，自己端起手边那碗粥喝了一口，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殿上的事，吾听说了。”


    赵宁的表情没变。


    “余懋学摔了帽子，赵锦搬了地方上的闲话来——”李太后放下碗，声音平平淡淡的，“云甫，你气不气？”


    “不气。”


    “不气就好。”李太后点了点头，“那就把粥喝了。”


    赵宁看着面前那碗粥，沉默了两息，拿起了勺子。


    粥确实熬得好。


    米粒煮到将化未化，莲子绵软，百合清甜。


    赵宁吃了两口，李太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更像是一个姐姐在看自家弟弟吃饭。


    “若清最近怎么样？”


    赵宁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挺好。平虏和安凝闹腾，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那两个小的我上回见着了，虎头虎脑的。”


    李太后笑起来，“安凝像你多些，平虏像若清。你那个大的——承安？今年三岁了？”


    “四岁了。”


    “四岁了……”李太后感叹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


    赵宁放下勺子，看着李太后。


    她在绕弯子。


    聊家常、聊妹妹、聊孩子——都是在铺垫。


    李太后不是个没心机的人，能在后宫里从一个宫女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生了个好儿子。


    但赵宁不急。他等着。


    果然，李太后的话锋自然而然地拐了过来。


    “云甫，吾跟你说句实在话。”


    她的笑容收了几分，眼睛直直看着赵宁，“殿上那些人说什么，吾不在乎。地方上那些奏章写什么，吾也不在乎。”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钧儿还小，什么都不懂。朝堂上的事，他做不了主，吾也做不了主。这些年大明能有今天的局面，是谁的功劳，吾心里明白。”


    赵宁没说话。


    “嘉靖皇帝临终的时候，把钧儿交到你手上。”李太后的目光没有移开，“那时候吾就知道，这个国家往后十年二十年，得靠你撑着。余懋学摔帽子也好，赵锦搬弄是非也好——”


    她顿了一下。


    “都是跳梁小丑。”


    这几个字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赵宁放下手中的瓷勺，正了正身子。


    “太后信任，臣铭记在心。但臣想说一句——”


    “你想说地方上的舆论不能不管？”李太后接过了他的话。


    赵宁微微颔首。


    “管。”


    李太后干脆利落，“怎么管，你拿主意。我和钧儿，完全站在你这边。”


    她说“完全”两个字的时候，加了重音。


    赵宁的目光与她对视了片刻。


    李太后的眼睛很亮，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这是一个女人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信任——把自己儿子的江山交到一个外姓人手里，连过问都不过问。


    “朝堂上的事，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李太后又端起了自己的粥碗，语气重新变得闲适。“谁碍事，你处理谁。不必来问我，也不必去问钧儿——他一个十岁的孩子，问他也问不出什么。”


    十年了。


    从嘉靖末年走到今天，他在这朝堂上见过太多的信任和背叛。


    高拱信任过他，后来分道扬镳。


    徐阶提携过他，最终各奔东西。


    唯独这个女人——李太后，从头到尾没变过。


    不是因为她单纯，恰恰是因为她精明。


    她看得清楚：赵宁在，大明的天就塌不了。赵宁要是倒了，那些跳出来咬人的货色，没一个撑得起这副担子。


    “粥凉了。”李太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宁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粥，重新拿起勺子。


    “吃完再走。”


    李太后拈了一块蜜瓜递到他面前的碟子里，“若清上回进宫，说你最近瘦了，饭也吃得少。国事再忙，身子是自己的。”


    赵宁接过蜜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窗外有鸟叫，日光斜斜地照进暖阁，落在李太后的侧脸上。


    她低着头拨弄碗里的莲子，神态安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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