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岂不闻靖康之耻乎!?

3个月前 作者: 行御大帝
    赵宁扫了余懋学一眼,嘴角没动,开口却快。


    “余学士读史三十年,可读到靖康了没有?”


    余懋学脸色一变。


    赵宁没等他答话,声音不高不低,殿内百余人听得一字不漏。


    “北宋年年给辽岁币,银绢五十万。给西夏,又是二十万。买和平,不打仗,文官们在汴梁写词喝酒,日子何等风雅。结果呢?金兵南下,二帝北狩,宗室妇女万余人被掳为奴。这叫什么?这叫用钱买来的和平,最后连本带利全赔出去了。”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宁往前一步。


    “余学士举了汉武帝、隋炀帝。好,臣也举两个。唐太宗亲征高丽,打了一次,虽未灭国,却令高丽二十年不敢西顾,辽东安如磐石。本朝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打完之后呢?北疆安定六十年。”


    他竖起两根手指。


    “这六十年里,九边军费省了多少?边民免了多少战祸?地方赋税正常征收了几十年。这笔账,余学士算过没有?”


    余懋学张口要驳,赵宁的下一句已经砸过来了。


    “余学士说辽东一役花了三百万两,不错。但余学士可知,辽东不打这一仗,明年女真各部整合完毕,朝廷要花多少银子守辽东?年年征兵,年年筑堡,年年运粮——三年就是一千万两打底。打与不打,哪个贵?”


    王国光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管着户部的账,这笔数心里有数。


    赵宁收回手指,语气平了下来,反而更具压迫感。


    “至于朝鲜。余学士问,今日为朝鲜出兵,明日安南有事是否也出兵?臣回余学士一句——朝鲜与安南能一样吗?”


    他的目光从余懋学身上移开,投向殿内所有人。


    “朝鲜在哪里?鸭绿江对岸。辽东在哪里?我大明腹心之地。朝鲜一丢,倭人便站在鸭绿江边上看着我们的辽东。那时候是打还是不打?是花三百万两去朝鲜平了这事,还是等倭人经营朝鲜三年五年,屯兵十万,再花三千万两跟他在辽东决战?”


    赵宁的声音陡然重了一分——


    “春秋时晋国假途灭虢,虞公觉得隔着一个虢国,晋人打不到自己。虢国亡了,虞国撑了几天?”


    这话落地,殿内几个摇摆不定的侍郎脸色变了。


    余懋学的花白胡须微颤,显然被这连番质问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到底是修了半辈子实录的老翰林,稳了稳心神,正要开口——


    赵宁没给他这个机会。


    “余学士最后那番话,说得漂亮。大明百姓的命经不起几个''用人之际''。”


    赵宁转过身,面朝御座,声音不疾不徐,“臣也心疼百姓的命。正因为心疼,才要在祸患未成之时将其掐灭。等火烧到家门口再救,那才是真正拿百姓的命去填。”


    他顿了一息。


    “穷兵黩武是什么?是汉武帝晚年明知打不动了还要打。是隋炀帝倾举国之力去填高丽的泥潭。臣自问,辽东打了两个月,漠北打了四十天,用的是精兵,花的是该花的钱,换来的是十年、二十年的太平。这叫穷兵黩武?”


    赵宁笑了一下,极淡,语气里没有锋芒,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若这也叫穷兵黩武,那唐太宗、本朝太宗皇帝,都是穷兵黩武之君了。余学士修了三十年实录,这个评语,敢写进去吗?”


    殿内一片寂静。


    几个原本微微颔首赞同余懋学的文官,此刻表情僵在脸上,不敢动了。


    把今上祖宗搬出来压,这一招虽然不算光明正大,但胜在无人敢接。


    谁接谁就是在说太宗皇帝穷兵黩武——这是要掉脑袋的话。


    余懋学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说这是偷换概念,想说太宗与今日之事不能类比,但赵宁给他织的这张网太密,每一个论点都裹着历史典故和实际数字,拆哪个都要花时间。


    而金銮殿上,没人给他这个时间。


    御座上,朱翊钧坐直了身子。


    少年天子的眼睛里透着光,那是一种被亚父的气势所感染的兴奋。


    他攥着扶手站起来,声音清亮——


    “此事就依亚父的意思办。兵部遣人核验,辽东加紧备战。诸位不必再议了。”


    这句话落地,殿内如坠冰窖。


    不是因为决策本身——多数人已经被赵宁说服了。


    而是因为皇帝说话的方式。


    “不必再议”四个字,封死了所有人的嘴。


    余懋学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盯着御座上那张稚嫩的面孔,又看了一眼赵宁笔直的背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


    下一瞬,他伸手摘下乌纱帽,用力往金砖地面上一掼。


    “噹”的一声,在安静的奉天殿里格外刺耳。


    “赵云甫!竖子!”


    余懋学的声音嘶哑而尖锐,“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实则一手遮天!陛下年幼,事事由你定夺,我等臣子在这金銮殿上,议的是什么?议的不过是你赵宁一个人的主意!朝廷——”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直直戳向赵宁的方向。


    “朝廷何时成了你一个人的一言堂!”


    赵宁没转头。


    余懋学的官袍带子系得松,他双手一扯,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花白的长髯在胸前乱颤,整个人像一尊被激怒的老猿。


    “你不让人议政,你不让人说话!好!老夫这个官不做了!”


    他把官袍掷在地上,转身大步往殿门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一下一下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没有人拦他。


    冯保的目光追着余懋学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朱翊钧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消了大半,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目光又投向赵宁。


    赵宁面色如常。


    余懋学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日光灌进来又暗下去。


    殿内群臣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


    后排有人挪动了脚步,轻轻出列。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锦,五十来岁,面相忠厚,平日在朝中存在感极低。


    此刻他的声音也低,像是自言自语,却偏偏每个字都送进了众人耳朵里。


    “启禀陛下……臣近日收到地方同僚来信,言及各省士林、民间,近来多有……议论元辅之声。”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其中不乏……过激之词。臣本不欲在此时提及,但余学士今日之举,恐非孤例。地方上弹劾元辅的奏章、士子的联名书文,据臣所知,已不下数十份……”


    赵锦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殿内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反而显得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赵宁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赵锦脸上,赵锦的头又低了三分。


    但该说的话已经说出来了——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朱翊钧攥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收紧,目光从赵锦身上移到赵宁身上,又移回赵锦身上。


    赵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殿外传来更鼓声,悠长地划过午后的紫禁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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