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舆情似火!

3个月前 作者: 行御大帝
    武昌府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啪地一拍醒木,满座茶客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列位看官,今儿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咱们大明朝廷里头,出了个大奸臣——”


    说书先生姓刘,四十来岁,干瘦,一双眼睛贼亮。


    “这奸臣姓赵,名宁,字云甫。”他压低了声音,可满堂都听得清清楚楚,“嘉靖帝在时,就攀上了高枝儿。如今做了首辅,又做了陛下的亚父,一手遮天哪。”


    “还有个张居正,也是湖广人——”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自家乡亲的田,查得比贼还狠。一条鞭法,鞭的是谁?鞭的是咱们老百姓!”


    底下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我表叔在江陵,家里三十亩水田,硬生生多交了二两银子的税。”


    “二两?”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汉子冷笑,“你表叔那叫少的。黄州那边,有人一年多交了五两。五两银子,够一家五口吃半年的。”


    茶馆里嗡嗡嗡地议论开了。


    角落里坐着个中年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捏着个茶碗,一直没说话。


    他叫周德顺,武昌府的粮长,管着三个里的粮税征收。


    一条鞭法推下来之后,他这个粮长反而轻松了——以前要收粮、折银、运粮,现在统一折银,省了多少事。


    但他没吭声。


    因为茶馆外头站着两个人,膀大腰圆,腰间别着刀。


    那是楚王府的护卫。


    说书先生还在说:“……张居正把次辅的位子丢了,你们以为他倒了?没有!那个姓赵的把他塞进了宗人府。宗人府是管什么的?管咱们楚王爷的!”


    “管楚王爷?”底下有人惊了。


    “可不是!”


    说书先生眉飞色舞,“以后楚王爷的禄米发不发,封地给不给,都得过张居正那一关。你们说说,这不是欺负老实人是什么?”


    茶馆里的气氛变了。


    武昌是楚王的封地。


    楚王府在这儿传了快两百年,几代人吃的用的都仰仗王府。


    王府的佃户、王府的铺子、王府的作坊,养活了大半个武昌城。


    “楚王爷对咱们好不好?”说书先生举起扇子一指。


    “好!”


    “年年施粥,修桥铺路,哪回不是楚王爷出的银子?”


    “对!”


    “那朝廷呢?”


    说书先生冷笑了一声,“朝廷给过咱们什么?一条鞭法,加税!清查藩田,夺地!现在又把张居正派来管宗藩——这是要断楚王爷的根哪!”


    底下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周德顺把茶碗搁下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


    一条鞭法加的那点税,加的是士绅大户的,跟普通百姓没多大关系。


    真正多交银子的,是那些隐田几百亩、几千亩的人家。


    ——比如楚王府名下的佃户。


    但他不能说。


    上个月,隔壁里的粮长陈四,在酒桌上说了句“一条鞭法其实还行”,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腿。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也没人敢问。


    周德顺站起来,把铜板搁在桌上,往外走。


    经过说书先生跟前的时候,他看见说书先生的袖子里露出半截东西——是一锭银子,成色极好,五两重的官锭。


    说书先生哪来的官锭?


    周德顺低着头,加快脚步出了茶馆。


    街上比往常热闹。


    不是赶集的热闹,是一种躁动的热闹。


    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不时有人扬声骂几句“朝廷”“奸臣”。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蹲在街边,白布围裙上全是浆点子。


    旁边站着个年轻后生,说得唾沫横飞。


    “——代王爷就是被逼死的!活活烧死在府里!赵宁、张居正干的!”


    豆腐老汉摇了摇头:“代王的事,我听说是海瑞查的……”


    “海瑞是谁派去的?还不是赵宁!”年轻后生一拍大腿,“一丘之貉!”


    老汉不说话了,低头切豆腐。


    周德顺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越来越快。


    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武昌府衙的侧门。


    他得去找知府说一声。


    这个武昌城,不对劲。


    半个月前还好好的,街上太太平平。


    自从京城传来张居正请辞的消息,整个城像被人搅了一棍子的浑水,泥沙翻涌。


    而翻涌的源头,在楚王府。


    周德顺敲开侧门,门房认得他,放他进去。


    知府吴承恩,正在签押房里对着一摞公文发呆。


    见周德顺进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周粮长,你来做什么?”


    “府台大人,”


    周德顺压低声音,“城里这几天的风声,您听见了吧?”


    吴承恩的笔停了。


    “听见了又怎样?”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百姓议论朝政,我能堵他们的嘴?”


    “不是百姓议论。”周德顺凑近一步,“是有人在煽。茶馆的说书先生,袖子里揣着五两官锭。街上那些带头骂朝廷的后生,我认得几个,都是楚王府庄子上的佃户。”


    吴承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周德顺,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


    “那就烂在肚子里。”


    吴承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楚王是亲王,封地在武昌两百年。我一个四品知府,管不了他,也不敢管。”


    “可是——”


    “你知道上一任知府怎么走的吗?”


    吴承恩没回头,“写了一封密折进京,弹劾楚王侵占民田。折子还没到京城,人先病了。病得蹊跷,三天就没了。”


    周德顺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上有老下有小,”吴承恩转过身,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这武昌城里的事,我管不了。能管的人在京城。”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周德顺。


    “你认字,替我看看这个。”


    周德顺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揭帖,印了几百份那种。上面写着——


    “奸臣赵宁,挟天子以令诸侯,残害宗藩,鱼肉百姓。天下有志之士,当共讨之。”


    落款四个字:天下宗藩。


    周德顺的手抖了一下。


    “这东西,”吴承恩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早上,贴满了武昌城的每一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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