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祖宗之法!

3个月前 作者: 行御大帝
    京师。


    内阁值房里的茶温了两遍。


    赵宁没顾上喝。


    面前摊着三份奏本,都是户部转来的——辽东四路大军的粮饷消耗,比他预估的还快。


    李成梁打仗是真不省着来,一个月烧掉的银子顶得上九边半年的常例。


    笔搁在砚台边上,批了一半的公文堆在手肘旁边。


    值房外面,中书舍人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有人在门口探个头,看见首辅的脸色,又缩回去。


    赵宁把最后一份奏本翻完,揉了揉眉心。


    数字对不上。张居正从市舶司抽调的关税银还在路上,蓟州那边的缺口已经报了第二次。


    胡宗宪的急递昨天又到了一封,措辞比上回客气,意思却比上回急。


    他正要提笔批复,门外中书舍人的声音响了。


    “元辅,通政司刚送来的。加急。”


    赵宁抬了下眼皮。


    加急的东西这半个月太多了,都是辽东的。他伸手接过,拆封一看,手指停了。


    不是辽东的。


    是南京来的。


    折子不长,却盖了三个人的印——应天巡按、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南京礼部侍郎联衔上的。


    弹劾张居正。


    赵宁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讲究,引经据典,骨子里就一个意思:张居正任市舶司事务期间,打压藩王,削减禄米,间接致使代王府走投无路、又遇上海瑞这个家伙,于是代王自焚明志;辽王府被无端清查,辽王抑郁成疾。此二事,天下藩宗寒心。


    赵宁把折子合上。


    代王的事,是去年冬天。


    海瑞奉旨查藩王,代王惧怕,自焚而死。


    这个锅居然甩到了张居正身上,还有辽王。


    张居正和辽王的过节,朝野上下,人尽皆知。


    但是经过代王一事后,朝廷对藩王的清算,明显放缓了。


    说什么辽王府无端被清查,简直是无稽之谈。


    赵宁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问题不在折子本身。


    三个南京的官弹劾当朝阁臣,在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通政司按例转呈就是了。


    问题在时机。


    这份折子,卡在辽东战事最焦灼的当口送进来。卡在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粮饷调度上的当口。卡在朝廷上下的目光全被北面吸走的当口。


    这不是三个官员自作主张。


    他把折子翻过来,看落款的日期。


    三月初九。从南京到京师,正常走驿站,十天到。


    这份折子走了十二天。


    多出来的两天,够干很多事。


    比如——先把消息递给该知道的人。


    “今天早上,宗人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一侧的中书舍人想了想:“一早就散了三四拨人出去。卑职打听过,说是晋王府的人昨天夜里到的京师,今早一大早就去了宗人府递帖子。”


    赵宁的手指停住了。


    晋王。


    折子三月初九写的,晋王府的人昨夜到京。


    算算脚程,从太原到京师,快马六天。


    也就是说,晋王在折子还没到京师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内容。


    甚至——折子可能就是他授意写的。


    赵宁慢慢靠进椅背里。


    晋王朱审烜,今年四十三。


    在宗藩里头算安分的,几十年没惹过事,逢年过节给朝廷上贺表从不落下。


    赵宁一直没把他列进需要盯防的名单。


    但现在看来,安分了几十年的人,一出手就打的是张居正。


    这步棋走得老辣。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半扇。


    值房外面的院子里,几个中书舍人正低头抄写文书,见首辅推了窗,齐齐起身行礼。


    赵宁没看他们,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的宫城屋脊上。


    打他赵宁,朝中没人敢接这个活。


    他是嘉靖帝托孤重臣、天子亚父、少师衔首辅,李太后的亲妹夫。弹劾他等于弹劾半个天家,谁上折子谁找死。


    但张居正不一样。


    张居正有能力,有功劳,也有把柄。


    他做事太硬,得罪的人太多。


    市舶司的事得罪了沿海士绅,清查藩田得罪了天下宗室,一条鞭法的推行又把南方的地主阶层全翻了一遍。


    他是赵宁的刀。


    而刀锋太利的时候,别人砍不断刀柄,就会想办法让刀自己出问题。


    赵宁转过身,重新坐下。


    如果只是一份弹劾折子,压下去就完了。


    他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手段。


    但晋王的人到了京师,就意味着这件事不会只是一份折子。


    接下来会有第二份、第三份。


    会有人在朝堂上公开议论。


    会有人把代王自焚的事情拿出来做文章。


    会有御史引用祖制,说藩王之禄乃太祖钦定,不容侵夺。


    一步一步,把张居正架到火上烤。


    而他赵宁如果出面保,就等于把自己也绑上去。


    如果不保——


    赵宁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不保不行。


    张居正一旦被弹倒,一条鞭法、市舶司、南方的改革试点,都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这些事别人干不了,也没人敢干。


    但保的代价是什么?


    辽东的仗还在打。


    户部的银子见底了。


    南方的士绅本来就在阳奉阴违。


    现在再加上宗藩搅局——


    赵宁把茶杯搁下,目光落在那份弹劾折子上。


    四面漏风的屋子,哪面墙先塌?


    “来人,去请张阁老过来。”


    小厮应了声,转身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


    赵宁把折子重新展开,视线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恳请圣上念祖宗之法,正纲纪之本,严惩奸佞,以慰宗藩之心。”


    奸佞两个字,用的是朱笔圈批的格式。


    这份折子经过了通政司,经过了司礼监,才转到内阁。


    也就是说,冯保看过了。


    赵宁的眼睛眯了一下。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外低声说了句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张居正惯有的节奏——不急不缓,靴底敲在砖地上,一下一下。


    但今天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门被推开。


    张居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折子,封皮上的朱砂印记还没干透。


    他看了赵宁一眼,把折子放在桌上。


    “晋王的人今早见了宗人府的宗正。”


    他的声音平稳,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知道。”赵宁说。


    “来了几份?”


    “目前两份。你那份谁上的?”


    “湖广道御史方明远。”张居正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人我查过。三年前补的缺,没什么背景——但他岳丈是楚王府的典膳。”


    楚王府。


    楚王世子上个月刚写信进京哭穷。


    那封信他看过,当时以为只是寻常哭闹。


    现在看来,那封信是个信号。


    哭穷是假,试探是真。


    试探朝廷的底线,试探赵宁的态度。


    他没回应——那就等于告诉对方,朝廷现在顾不上。


    顾不上,就是机会。


    赵宁和张居正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沉默了三息。


    窗外,日影斜了。


    值房门口的中书舍人探了个头进来,看见两位阁老的脸色,嘴里的话咽了回去,脚步声急急退远。


    “这事要是闹到朝堂上,辽东的粮饷——”


    “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赵宁把折子合上,声音很轻,“他们不需要赢。只需要让我们分心。”


    张居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


    值房的灯还没点,两个人的面孔都隐在昏暗里。


    赵宁能看见张居正攥着茶杯的手,指关节一节一节收紧。


    “叔大。”赵宁叫了他的字。


    张居正抬眼。


    赵宁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辽东的仗,不能停。一条鞭法,不能停。你——”


    他把那份弹劾折子推到张居正面前。


    “也不能倒。”


    张居正盯着折子封面上“奸佞”两个字,瞳孔里映着窗外最后一线天光。


    院子里的更鼓突然响了,咚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水漾出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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