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加更】

3个月前 作者: 行御大帝
    京师


    赵宁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刚擦黑。


    院子里点了灯,暖黄的光从堂屋门缝里漏出来。


    赵福迎上来接过外袍,低声说了句:“夫人等了半个时辰了。”


    赵宁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直接进了堂屋。


    李若清坐在桌边,三个孩子已经吃完了,被奶娘抱下去。


    桌上给他留了菜,还温着。


    芸娘在一旁给承安擦嘴,见他进来,起身行了个礼,带着孩子退了出去。


    “今儿又散值晚了?”李若清给他盛汤,没抬头。


    “户部的账扯了一下午。”


    赵宁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莲藕排骨,火候炖得刚好。


    他吃了几口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


    李若清看他的样子,没多问。


    收拾了碗筷,吩咐下人撤了桌子。


    赵宁起身往书房走,走到廊下,赵福从后面追上来。


    “老爷,蓟州来的信。”


    赵宁的脚步慢了半拍。


    接过信封,封口上是胡宗宪的私印。


    他拆开看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今晚不见客。”


    “是。”


    书房的门关上了。


    赵宁把信重新展开,铺在桌面上,就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胡宗宪的字一贯工整,这封信却写得急——笔锋潦草,有两处墨点洇开了没来得及擦。


    信不长,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李成梁斩了王杲,继续北推,已经拔了一个女真小寨。三路大军协同北进,粮草已经调拨。


    信的最后一段,胡宗宪没写别的,只有一句话——


    “此事已奏朝廷,功过待后论。然粮饷军需缺口甚大,恳请云甫从中斡旋。”


    赵宁把信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房梁出神。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会来。


    李成梁这个人,他用的时候就知道——


    能打,敢打,但不受笼头。


    赵宁闭上眼,脑子里把棋盘摊开。


    北面,李成梁三路大军犁庭扫穴。


    这是他最初的设想——


    把建州女真的根基连根拔掉,一劳永逸。


    但他设想的节奏不是这样的。


    他要的是蚕食。


    今年推三十里,明年再推三十里。筑堡、屯田、移民,一步一步把地盘吃下来。


    前线打仗,后方消化,朝廷的钱粮跟得上,民力也撑得住。


    李成梁给他来了个一锅端。


    太快了。


    事缓则圆,急则生变。


    快到朝廷的钱粮跟不上。


    快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过去了。


    赵宁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摞没批完的公文上。最上面一份是南方来的——一条鞭法推了三个月,地方上阳奉阴违,有两个县的士绅联名上书,说新法扰民。


    第二份是四川的。


    土司安氏和杨氏因为地界起了争端,驻军去调停,被打伤了三个人。


    奏报里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朝廷管不管?不管我们自己解决了。


    第三份是宗人府转来的。


    楚王府超支了今年的禄米额度,户部拒绝拨付,楚王世子写了封信递进京来,说自己“穷困潦倒,无以为继”。


    赵宁把三份公文拢在一起,摆在胡宗宪的信旁边。


    四件事。每一件都是火。


    南京的一条鞭法,是他改革的根基。


    这条路走不通,后面所有的事都是空中楼阁。


    西南的土司,盯了三年了。


    安氏和杨氏的争端不是争地,是试探——试探朝廷这只手还伸不伸得到那么远。


    藩王的事更不用说。


    早晚要出事。


    这三件事,都需要朝廷腾出手来。


    需要银子,需要精力,需要朝堂上下的注意力。


    而现在,李成梁一封军报,把所有人的目光全拽到了辽东。


    兵部要议北征方略,户部要算粮饷,内阁要定调子。


    从明天早朝开始,辽东的事会占掉所有人至少两个月的心思。


    两个月。


    南边那边的士绅一看朝廷分心了,本来就阳奉阴违的,这下更不用装了。


    西南的土司更不必说——安氏和杨氏打起来都有可能。


    赵宁搓了搓手指,指尖发凉。


    不是李成梁打错了。


    是时机不对。


    但时机已经过去了。


    他坐直身子,重新拿起胡宗宪的信。


    粮饷军需缺口甚大。


    这是实话。


    九边的仓储经不起三路大军同时激烈北进。


    户部今年的预算已经批了,要追加军费,只能从别处挪。


    从哪挪?


    修河的钱?


    赈灾的钱?


    还是从一条鞭法的专项银子里抠?


    哪一笔都动不得。


    动了,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两个月。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安静了,李若清那边的灯还亮着,隐约有孩子的笑声传过来。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春末的潮气。


    没有退路了。


    李成梁的刀已经砍下去了,收不回来。这时候断他粮草,等于把三路大军扔在草原上等死。


    女真人缓过劲来反扑,辽东的局面会比王杲在的时候还烂。


    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这口气扛下来。


    银子,他来想办法。


    朝堂上的压力,他来顶。


    南方、西南、藩王——能拖的拖,能压的压,拖不住压不住的,等辽东的仗打完再说。


    赵宁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


    他给胡宗宪写回信,措辞比胡宗宪写给李成梁的还简:粮饷我来办,辽东的事你全权做主。两个月内必须有结果。


    写完搁笔,墨迹未干。


    他又抽了一张纸,给张居正写了第二封信——市舶司上个月的关税银子,留三成应急,其余全部解送蓟州。


    第三封信给戚继光——浙江水师的造船银子,暂缓两个月拨付。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赵宁的手稳得像一把尺。


    但他心里清楚,这三封信送出去,等于把自己这两年铺的局全押上了。


    一条鞭法的银子不能动,那就动海贸的银子。


    海贸的银子动了,水师就得停。


    一环扣一环,每动一个子,后面跟着塌一片。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赵宁把三封信封好,叫赵福进来。


    “明天一早,第一封走驿站急递,后两封走内阁的信道。”


    赵福接过信,看了一眼老爷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赵宁挥了挥手,赵福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的烛火烧了大半截,蜡油淌下来,凝在铜台上。


    赵宁把没看完的公文推到一边,拿起茶壶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


    六安瓜片,凉了之后有股子涩味,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赵宁把茶杯搁下,目光穿过烛火,落在墙上挂着的九边舆图上。


    舆图上辽东那一片被标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是一座堡寨。


    最北面的几个红点旁边,有人用朱笔新画了箭头——那是上个月兵部送来的最新标注,李成梁的推进路线。


    箭头的尽头,是一片空白。


    空白之外,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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