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对敌何谈信誉!?

3个月前 作者: 行御大帝
    王杲的嘴唇裂了,干血糊在胡茬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松弛。


    “李成梁。”


    他的声音嘶哑,从干河沟底送上来,被晨风吹散了一半。


    李成梁没应。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沟底那群残兵败将。


    一百来号人,蜷在一起,像冬天冻僵的牲畜。


    “我投降。”


    王杲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身后那些亲卫的眼睛同时看过来。


    有人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青白。


    李成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放过他们。”


    王杲抬起下巴,朝身后那群人偏了偏头。“他们跟了我十几年,是我把他们带到这条路上的。你要杀,杀我一个就够了。”


    沟沿上的明军士兵面面相觑。


    方达的手按在刀鞘上,等着大帅的决断。


    李成梁没说话。


    王杲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李成梁不会开口。


    “可以。”


    王杲的眼皮跳了一下。


    “拔你的刀。”


    李成梁的声音平静。“自己了断。我放他们走。”


    风从沟底灌上来,卷起细碎的沙土打在王杲的脸上。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弯刀还在,刀鞘磕碎了一角,皮绳松松垮垮绕着刀柄。


    身后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有人在喊“贝勒”,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王杲没回头。


    他的手握住刀柄,停了三息。


    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然后抽了出来。


    刀刃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锈迹和血污混在一起,暗沉沉的。


    王杲看了那刀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沟沿上那个黑甲骑马的人影。


    “李成梁,你说话算数?”


    “我说了算数。”


    王杲把刀横在脖子上。


    刀刃贴住皮肤的瞬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手在抖。


    并非怕死。


    这是身体的本能。


    他闭上眼。


    用力一拉。


    血从颈侧喷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想象中轻。


    王杲的身体歪了一下,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栽进干河沟的沙土里。


    弯刀从手里脱落,叮的一声响,在石头上弹了两下。


    沟底炸了锅。


    那些亲卫朝王杲的方向扑过去,哭喊声、咒骂声搅成一团。


    李成梁低头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脸上没有胜利的快意。


    他抬起右手。


    方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手势。


    “大帅——”


    “放箭。”


    方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但李成梁的右手已经劈下去了。


    传令官的令旗跟着落下。


    弓弦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沟底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抬头。


    箭矢从四面沟沿倾泻而下,打进血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有人举刀想挡,被三支箭同时钉穿了胸口。


    有人往沟壁上爬,手刚扒住沿边,一支箭插进后背,整个人倒挂着滑下去。


    三轮箭。


    不到十息的功夫。


    沟底安静了。


    不,不是完全安静。


    还有人在骂——用女真话。


    声音微弱,像被土埋了半截。


    “……你这条狗……说话不算……你不得好死……”


    骂声断断续续,越来越低。


    最后一声“不得好死”拖了个尾音,然后没了。


    彻底安静了。


    方达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的嘴唇张了两次,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帅,您方才……说过放他们走。”


    李成梁的目光从沟底收回来,落在方达脸上。


    “我说了。”


    方达愣了。


    “但对于敌人,我说话从来不算数。”


    李成梁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


    左臂垂在身侧,黑红色的血水从绷带底下渗出来,顺着铁甲缝隙一滴一滴落在马鞍上。


    “对敌人守信,那是拿自家弟兄的命去填。”


    他扭头看了方达一眼。


    “昨夜死的那三百多人,你忘了?”


    方达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他没忘。


    怎么可能忘。


    李成梁不再看他,翻身下马。


    左臂几乎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走到沟沿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一百多具尸体叠压在一起,箭杆密密麻麻扎在身上,像冬天枯草地里冒出来的芦苇茬子。


    王杲的尸体被压在最下面,只露出半截手臂和那把锈了的弯刀。


    “把头割下来。”李成梁说。


    两个亲兵顺着沟壁滑下去办事。


    方达翻身下马,走到李成梁身后,压低了声音:“大帅,王杲的人头拿到了。咱们这一仗……就算烧了林子,朝廷追究起来,好歹有个交代。功过相抵,或许——”


    “或许什么?”李成梁没回头。


    “或许……可以班师了。”


    李成梁站在沟沿上,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灌进他的铁甲缝隙,凉意从脊背窜上来,汗湿的里衣贴在身上,冷得难受。


    “传令。”


    方达的脊背绷直了。


    “原地修整,埋锅造饭。”


    方达的表情松了一松——以为到这儿就完了。


    “明天继续往北推。”


    方达的脚步顿住。


    “大帅?”


    李成梁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晨光里灰白,眼窝凹下去一大块,嘴唇干裂起皮。


    “王杲死了,他的部落还在。其他女真人还在。”


    李成梁的声音干涩。“今天不把根刨干净,十年之后,又是一个王杲。二十年后,又是一场古勒寨。”


    方达的嗓子眼发干。


    “……末将领命。”


    李成梁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方达。”


    “末将在。”


    “叫伙夫把肉干多煮些。弟兄们跑了一天一夜,亏着呢。”


    方达应了一声。


    李成梁翻身上马,动作牵扯到左臂,面皮扭了一下,但没出声。


    他拨转马头,朝着北面看了一眼。


    北边是起伏的丘陵,丘陵后面是草原,草原再往北——是建州女真的老巢。


    脚下沟底的血还没干透,身后烧了一夜的密林还在冒着青烟。


    李成梁攥着缰绳的右手搁在鞍桥上,五指收紧,又松开。


    “走到哪算哪。”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胯下的战马竖了竖耳朵。


    远处,传令兵的马蹄声朝各营方向散开去。


    炊烟从队伍后方升起来,和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林子的浓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饭。


    方达站在原地,看着大帅的背影。


    那个背影笔直,铁甲上映着朝阳的光,左臂的绷带被风吹得晃荡。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这人回去之后,不是封侯就是下狱,没有第三条路。


    沟底传来动静。


    亲兵把王杲的人头装进了皮囊,系在马鞍侧面。


    血从皮囊底部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北风起了,比方才冷了几分。


    李成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朝北面的地平线努了努下巴。


    “那边,最近的女真部落,多远?”


    斥候头领催马上前:“回大帅,六十里外有个小寨子,二百来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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