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博弈!

3个月前 作者: 行御大帝
    消息是辰时传回来的。


    刘安世正在书房喝粥,一碗薏米粥还没见底,管事的从后门进来,脸色不对。


    “东翁,校场那边——”


    刘安世搁下勺子。


    他不需要听完。


    昨天晚上盯梢的人回报说周邦彦进了总督衙门待了小半个时辰,他就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但校场——这个方向他没料到。


    “钱有财呢?”


    “带走了。”


    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场带走的,连审都没审,直接收进了总督衙门。”


    刘安世端粥的手没抖。


    他把碗推到一边,擦了嘴角。


    钱有财那个蠢货。


    给他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吃空饷吃了三年,账都做不干净,早晚是个祸头。


    但这个“早晚”来得太快了——


    高拱才到第三天。


    第三天。


    “孙承宗呢?”


    管事的摇头:“一早就找不着人了。”


    刘安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孙承宗跑了。


    那个掌管册子库房钥匙的孙主事,昨天还说是告病假,今天人已经不见踪影。


    这说明什么?说明孙承宗比钱有财聪明,嗅到了风头不对,连夜就溜了。


    也说明——


    高拱手里现在捏着钱有财这张嘴。


    钱有财知道多少?


    刘安世闭了闭眼。


    空饷的事,钱有财知道参将周德顺那一层,也知道布政使司经手的那一层。但再往上呢?


    按察使司每年从肇庆卫拿的那笔“公使银子”,钱有财未必清楚。


    周德顺清楚。


    周德顺现在在哪?


    “去,让人给周德顺带个话。”


    刘安世的声音很平,“就说我病了,想吃他家庄子上的鹿肉,让他亲自送来。”


    管事的应声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刘安世一个人。


    正月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惨白的一片。


    他坐在椅子里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高拱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太急了。


    卯时去校场,辰时拿人。


    连个过夜的缓冲都不给。


    这不像个老辣的政客,倒像个急于立威的莽夫。


    但高拱是莽夫么?


    不是。


    能在中央,在内阁坐上首辅这个位置,还能在赵阁老上台后,全身而退,领个两广总督的差事。


    这个人,绝不是简单的莽夫。


    他急躁,是因为他想让所有人看到他急。


    刘安世想通了这一层,后背微发凉。


    高拱在演。


    演给整个肇庆的官场看。


    演的是一出“雷厉风行、不讲情面”的戏码。


    他要的不是钱有财那点空饷银子,他要的是所有人心里那根弦——绷起来。


    绷起来之后呢?


    等着看谁先断。


    刘安世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水的、挑担的、赶早市的。


    对面茶楼二层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有人在里头坐着喝茶。


    他目光掠过那扇窗,没停留。


    午时之前,那封帖子一定会到。


    高拱拿了钱有财,又查出空饷牵涉布政使司,不可能不找他这个按察使“商量”。


    上次是请吃饭,这次——


    来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管事的拿着一封帖子快步进来。


    刘安世接过来,展开。


    字不多。


    语气客气。


    但每个字下面都压着千斤的分量——“涉银十二万两”、“牵涉布政使司经办吏员”、“今日午时”、“商量个章程”。


    商量。


    刘安世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逐字看了一遍。


    他在权衡。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是低头。


    高拱请了两次,第一次不去是摆架子,第二次去了就成了被空饷案吓到、主动送上门。


    从此以后,两广总督府但凡有什么事,他刘安世只有听命的份。


    不去呢?


    不去就是硬扛。


    高拱现在手里有钱有财的口供,有校场点卯的铁证,有三百二十七对三千六百的数字。


    这些东西递到京师去,别说他一个肇庆知府,便是布政使、参将,通吃不了兜着走。


    但——


    刘安世把帖子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


    但高拱敢递么?


    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


    肇庆的官场是一张网,牵一根线,整张网都动。


    空饷案真要彻查,从卫所到参将到布政使司,再到他按察使司,最后——最后会牵到广州。


    牵到两广总兵府。


    高拱敢把两广的盖子全揭了么?


    揭了之后他拿什么镇场子?


    靠那四个从京师带来的随从?


    不敢的。


    他在虚张声势。


    刘安世做了决定。


    “去请陈郎中来。”


    管事的愣了一下:“哪个陈郎中?”


    “回春堂的陈五味。”


    刘安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让他带上药箱,开一副治风寒的方子。药——当着高拱派来的人的面煎。”


    管事的明白了。


    上次称病,只递了个帖子。


    这次,他要把戏做全。


    郎中、药方、煎药,一整套搬过去。


    诚意给足——面子上是真心没法去。


    你看,我真病了,不是不给总督面子。


    但就是不去。


    半个时辰后,回帖送出去了。


    帖子里的措辞比上次恳切三分,用了“抱恙在身”、“深感惶恐”、“改日必当亲往拜谒”这样的字眼。


    随帖一起送去的,还有陈五味亲手写的脉案、一张药方,以及一包还冒着热气的药渣——刚煎好的。


    刘安世坐在书房里,等回信。


    他等了一个时辰。


    没有回信。


    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


    日头过了正午,往西偏去。


    书房里的光线变了方向,从窗纸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刘安世面前那碗薏米粥早就凉透了,他连午饭都没让人送。


    没有回信。


    这比收到一封措辞严厉的回信更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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