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亲临!

3个月前 作者: 行御大帝
    大同


    总兵府


    辰时的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


    海瑞坐在东跨院的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大明律》,翻到“宗藩”那一节,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传票是昨日发的,辰时到堂。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影已经偏西,申时了。


    四个时辰。


    谁都没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脊的声音。


    谭纶派来伺候的两个亲兵蹲在廊下,大气不敢喘。


    他们偷眼瞧着屋里那个清瘦的身影——钦差大人就那么坐着,腰板挺直,不喝茶,不吃饭,不翻书,不踱步。像一尊石佛。


    又过了一个时辰。


    酉时了。


    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屋里暗下去。


    亲兵想进去点灯,刚迈了一步,被海瑞的声音钉在原地。


    “不用。”


    两个字,不高不低。


    亲兵缩回脚,退到廊下,后背贴着柱子,不敢再动。


    戌时。


    总兵府后院传来更鼓的声响,一下一下,沉闷。


    谭纶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过来了,带着甲片的轻响。


    他在东跨院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海瑞的侧脸。


    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


    “海大人。”谭纶在门槛内站定,声音放得很轻,“天黑了。”


    海瑞没应声。


    谭纶往前走了两步:“代王……没来。”


    “我知道。”


    谭纶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海大人,看这样子,代王是铁了心不来了。您看……要不要换个法子?”


    海瑞转过头来。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却没有怒意。


    “什么法子?”


    谭纶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道:“要不然,先行文宗人府,让京城那边施压……或者,末将以军务名义请代王来府里商议,到时候您在侧厅——”


    “谭总兵。”


    谭纶闭了嘴。


    海瑞站起身来。在黑暗中站着,瘦削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你回去歇着。”


    谭纶一愣。


    “给我备一支卫队,三十人够了。明日天不亮,我要去代王府。”


    谭纶的脸色变了。


    月光底下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明显紧了一截:“海大人!代王是亲王,太祖血脉!您带兵去他府上,这……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


    谭纶急了:“出了事,末将可担待不起——”


    “不需要你担待。”


    海瑞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把人马备好就是。出了事,天塌下来,我一个人顶着。”


    谭纶站在黑暗里,嘴张了又合。


    他跟赵宁相识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面对海瑞,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这个人身上有股不要命的劲头。


    这世上真有人不怕死的。


    “……末将这就去办。”


    谭纶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大步走了。


    脚步声远了。


    海瑞重新坐下来,伸手把桌上那本《大明律》合上。


    他闭了眼,在黑暗中静坐。


    脑海中,思绪翻飞。


    三万七千四百亩。


    大同十二万亩民田,代王府占了三成。


    三十年间被强占的田亩,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的百姓?


    他在淳安见过。


    在南直隶也见过。


    那些被夺了田地的农户,有的卖儿卖女,有的流落为匪,有的死在了路边。


    而夺他们田地的人,此刻搂着侍姬喝酒听戏,连一张传票都不放在眼里。


    海瑞睁开眼。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一片漆黑。


    他起身,走到里间卧房。


    没有解衣,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不需要想太多。


    律法写得清清楚楚。他只管照着做。


    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


    大同城笼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东跨院的门开了。


    海瑞走出来,官袍穿戴齐整,乌纱帽端正正,胸前的补子在暗夜里看不出颜色。


    他手里提着那本《大明律》,腰间别着圣旨的黄绫卷轴。


    院门外,三十名甲兵列成两队,火把映照下,刀枪寒光闪烁。


    谭纶站在队首,全副武装。


    海瑞走过去,看了谭纶一眼。


    “不是说了不用你来?”


    谭纶有些窘迫,浅笑道:“睡不着,出来溜达。正好跟海大人顺路。”


    海瑞盯了他两息,没再说什么,抬脚便走。


    三十甲兵跟在身后,脚步整齐,铁甲铿锵,在空荡的街巷中回响。


    沿途的百姓被惊醒,推开窗户往外瞧,只看见一队火光从街头穿到街尾,中间一个绯袍官员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去赴一场寻常的早朝。


    代王府。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子蹲在夜色里。


    门房里的护卫正打着盹,火把的声响把他惊醒。


    他揉着眼睛探出头来,看见了门外乌压一片人——火把、刀枪、甲胄。


    当头一个绯袍官员,面如铁石,站在石狮子旁边。


    “你——你们——”


    海瑞开口了,声音在凌晨的寒风中传得很远。


    “钦差海瑞,奉旨办差。开门。”


    护卫的腿软了,连滚带爬往里跑。


    管家李进正在后厨盯着下人烧热水,听见前院的动静,茶碗脱手落地,碎了。


    他提着袍角跑到前院,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刷一下全褪了。


    “快——快去禀报王爷!”


    一个小厮飞奔往后宅。


    代王的寝殿里,帐幔低垂。


    朱充燿躺在榻上,眼睛闭着,却没有睡着。


    昨夜翻来覆去一整夜,脑子里全是那张传票上的字。


    他好不容易在四更天迷糊过去,又被噩梦惊醒——梦里海瑞提着一把刀站在他床前。


    小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急又尖:“王爷!王爷!海瑞来了!带着兵来了!就在门外!”


    代王的眼睛猛地睁开。


    起床气、困意、昨夜的烦躁——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从脊梁骨往上蹿的寒意。


    他坐起身,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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