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人,我杀的

3个月前 作者: 师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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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声断喝带着雄浑的气劲,自擂台中央轰然荡开,直撞上演武场周遭高耸的青石看台。


    回音在场内荡开,观众席间原本压低的议论声停了片刻。


    数万名观众的席位上,前一刻还在维持秩序的花城百姓,脸色腾地沉了下来。


    “放肆!”


    “哪里跑来的家伙,敢这般同主公讲话!”


    “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对我家主公如此无礼!”


    ……


    近处的看台上,几名年轻修士按捺不住火气,撑着石质护栏探出身子,扯着嗓子斥骂起来。


    身旁的布衣老者虽然没有高喊,枯瘦的手掌也重重拍在膝头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有事便好好说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凭什么呼喝我家主公?”布衣老者瞪着擂台,手掌仍按在膝头。


    靠前几排的护卫队长抬手虚按,示意探出栏杆的青年坐回原位。


    青年不甘地收回身子,仍扭头朝同伴低声骂了几句。


    不过因为通道里的卫兵在场,才没人翻下看台。


    与百姓们的满腔怒火截然不同,东侧观礼席上的诸城使团,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惊惧中。


    茶盏悬在半空。


    几名使节手指僵硬,茶汤顺着杯沿溢出了两滴,落在锦袍下摆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他们却毫无所觉,只顾盯着擂台中央那道灰袍身影。


    镇南王之子!


    一名使者终于把茶盏搁回案上,低声追问同伴:“方才说得罪镇南王,如今怎么又成了杀子?这可是死仇!”


    那使者看了看台边的灵果,皱起眉头。


    此前他还在盘算,花城商贸繁盛,连黄金组奖赏都肯拿出钻石级奇珍,若能赶在其他城池前头与周云建立往来,往后该有多少好处?


    可若是这份繁华的背后,顶着镇南王府杀子的大仇……


    一名穿紫缎长衫的使节喉咙发干,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将原本前倾探听的姿势收了回来。


    他抬起袖子擦去额角的冷汗,转头与身旁的副使交换了一个眼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敢发出来。


    靠近花城能发财,可要是沾上这等绝户的死仇,掉的就是项上人头。


    高台主位之上,花城的一众官员却依旧神色如常。


    婉儿将刚送上来的后勤文卷理整齐,指尖轻轻将折角抹平,连眼帘都没抬一下。


    商幼君端坐于位子上,面色上同样看不出丝毫惊澜。


    场边,坐在轮椅上的朱葛轻摇羽扇,那十枚水灵果仍好好地揽在怀中。


    他看着擂台上的灰袍人,嘴角的笑意未减。


    高台上,周云身旁,楚欣然静静坐着。


    听闻“镇南王之子”几个字,这位向来清冷的洛城城主,神色未变分毫,身子甚至没有挪动哪怕半寸。


    她只是收回落在擂台上的视线,微微侧过脸庞,平静地看向身旁的周云。


    雷烈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荒原凶兽。


    他那张原本就粗犷的面庞此刻涨得通红,颌下的钢髯根根倒竖,铜铃大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雷烈盯着灰袍首领,胸膛急剧起伏。


    他很清楚,王帅是他亲手杀的!


    主公在册封大典上论过功,也罚过他的违令之过。


    这些人要讨王帅的账,冲他来便是!


    质问主公?


    什么东西!


    你也配?!


    他张开嘴,正要把事情接下,高台上的周云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被当众冒犯的怒火,也没有大祸临头的惧色,那双漆黑的眼眸温润深邃,宛如倒映着天光的古潭。


    周云垂眸看着擂台上的敌人,声线平缓清朗,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没错。人,我杀的。”


    近处几名还想斥骂的花城人立刻停了下来,仰头听着。


    紧接着,周云略微停顿了一息,续上了后半句:


    “他该死。”


    看台上的花城军民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些许错愕。


    方才还在斥骂灰袍人的青年怔了怔,低声道:“主公竟真应他了。”


    布衣老者仰头看着高台,眼中闪过追思。


    主公就是主公!


    他还记得册封大典上,主公当众论过雷府主杀王帅的功过。


    如今面对镇南王的人,主公仍将这件事认在自己身上,连一句含糊的话都没有。


    观礼席上的外城使者们,此刻却感到后脊梁上一阵阵发麻。


    紫缎长衫的使节缓缓攥住袖口。


    那可是镇南王的儿子!


    周云认下之后,还当着数万人的面说他该死。


    王府若得知这句话,这件事怕是更无法善了!


    几名年迈的使节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放在膝头的手掌慢慢滑落,暗自做出了决断。


    花城的气象确实让人眼热,繁盛的商贸,擂台上的灵果,哪一样不值得结交?


    可这繁华来得快,去得恐怕也快。


    面对镇南王,区区一座刚刚晋升的下级城,拿什么去挡?


    这等大厦将倾的危局,避之尚且不及,谁敢再往上凑?


    原本热络的目光,在极短的时间里化作了冰冷的疏离与戒备。


    高台之上,楚欣然静静望着周云挺拔的背影。


    听到周云应下的刹那,她的长睫微微颤动,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


    但随之,她的讶色迅速散去,眼神柔和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视线越过白玉栏杆,落在了擂台上那名灰袍首领身上。


    这一刻,清冷的眼波彻底沉了下来,透出一股磐石般的凛冽与坚定。


    擂台中央,雷烈庞大的身躯微微有些发抖。


    “主公……”


    他抬头望着周云,喉头动了动。


    擂台对面的灰袍首领,原本微眯的双眼里也闪过了一丝意外。


    站在他身侧的莫辰,更是微微侧目,神情有些发僵。


    在他们的预想中,面对镇南王的名号,周云即便不吓得面如土色,也定然会百般狡辩,将罪责尽数推到别人身上,或者用其他言辞搪塞。


    他们甚至准备了满腹质问的辞藻,准备在周云推诿时当众拆穿。


    谁能料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这般干脆利落,一口认下,连半个借口都没找。


    倒也……


    磊落。


    不过,这种情绪,也仅仅持续了一瞬。


    毕竟,认下了,事情反倒更好办了!


    “哈哈哈哈!”


    灰袍首领猛然扬起头颅,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意与讥诮。


    “好!好一个花城公!你承认就好!”


    他笑了两声,接着道:“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不去王府请罪,反而在此招揽人手、积攒力量,意图对抗镇南王!周云,你这是错上加错,图谋不轨!”


    首领的笑声骤然收歇,脚下一步踏前,灰色的大袖迎风鼓荡,周身隐隐散发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抬起手臂,指尖先是指向高台上的周云,随即猛地划向四周黑压压的观众席。


    “诸位都听真切了!”


    “老夫乃镇南王座下,明察宫所属,外巡司掌印司正,韩崇!领外巡之职,掌察访之权!”


    他略作停顿,迎着观礼席上投来的目光,继续道:


    “今日,我便要当着天下豪杰的面,让诸位看清这位花城公,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动摇的使团与散修,语调变得沉痛而凌厉:


    “天下同道切莫被此人的伪善所惑!他靠着些许蝇头小利,在这小小的花城收买人心,实则包藏祸心,罪不容诛!”


    首领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字字如刀,直刺高台:


    “其一,你不过是一介公爵,竟敢杀镇南王之子!大祸铸成,不思悔过,更不肯前往王府请罪。此等以下犯上、寡廉鲜耻之举,是为无德!”


    “其二,心知大难临头,却大张旗鼓操办什么挑战赛!用几枚灵果、些许赏钱做饵,诱骗四方英才,积攒力量,意图与镇南王对抗!


    你让这些不知内情的人跟着你飞蛾扑火,拿旁人的身家性命去填王府的怒火,视众人性命如儿戏,是为无义!”


    “其三,戕害王裔,血债在身!今日面对苦主问询,公然宣称‘他该死’!狂悖暴虐,毫无怜悯悔改之心,视尊卑上下如无物,是为无情!”


    灰袍首领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演武场上空盘旋震荡,声色俱厉:


    “如此无德、无义、无情之贼,也配称什么明主?也配坐这花城大位?!”


    他甩动袖袍,面向四方看台躬身一礼,语气转为悲愤与告诫:


    “是以,老夫奉劝在座诸位,速速擦亮眼睛,及早与这花城、与这周贼划清界限!免得来日王府大军压境,玉石俱焚之时,尔等成了这恶徒的殉葬之物,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短暂的沉寂过后,观礼席前排猛然传来一声拍案大喝。


    “尊使说得在理!”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使者霍然起身,正是此前在赵子龙一事中紧随沧澜使者脚步、与花城狠狠生出过嫌隙的下级城主使。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脸上堆起义愤填膺的神色,大步走到席位边缘,朝着擂台上的灰袍首领拱手,高声附和: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大道!杀的还是镇南王府的公子,这等滔天恶行,人人得而诛之!周云不仅不赴王府请罪,反倒暗中招揽修士、积蓄军备,妄图负隅顽抗!这何止是错上加错?分明就是自取灭亡!”


    他又向首领一拱手:“我等坚决支持镇南王,绝不认同花城这等行径!”


    山羊胡使者这一带头,观礼席上顿时泛起了一阵骚动。


    近旁几名使节交换眼色,跟着站了起来。


    “所言极是!王府天威,岂容挑衅!”


    “原以为花城是何等洞天福地,没想到竟是这般藏污纳垢之所!”


    “险些被这所谓的仁义给骗了!”


    ……


    声讨之声此起彼伏。


    而在另一侧,几名早已私下与花城建立联系的城池使节,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感受到周遭熟人投来的目光,一名身形微胖的使者迟疑片刻,终于摆手道:“诸位看我做甚?我们……我们此前全然不知内情啊!若是早知道此事,我们肯定不会与花城合作。”


    慌乱的切割声在席间蔓延开来。


    还有少数使者端坐未动,看着这一幕,既未跟风起哄,也未出言辩驳。


    山羊胡使者见势头已起,心中的快意更甚。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视线在观礼席上梭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群身着黑袍的身影上。


    当日赵子龙之事,天元使者当众训斥于他,让他颜面扫地。


    如今镇南王的名号横压全场,他自觉找到了天底下最硬的靠山,那股压抑已久的怨毒顿时翻涌上来。


    山羊胡使者迈开步子,踱到天元城使团近前,斜睨着端坐在首位的黑袍老者,阴阳怪气地开口:


    “公道自在人心。如今大家伙都把话挑明了,不知天元公爵府的尊使,对此又是何种态度啊?”


    话音落下,周遭的喧闹声莫名弱了几分,许多使节都屏住呼吸看了过来。


    黑袍老者稳坐在椅上,身形未动分毫。


    他缓缓抬起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膝头上有些凌乱的袍袖拂平,随即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坚毅如铁的脸庞。


    老者迎着全场投来的探询视线,甚至没有去看身旁的挑衅者,只是朗声开口,中气十足:


    “无论花城将来如何,我天元城,始终与花城,同进同退!”


    苍老却沉浑的嗓音,如金石撞击,瞬间贯穿了整座演武场!


    山羊胡使者脸上的狞笑陡然僵住,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观礼席上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使节们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天元城,疯了?!


    紫缎使者与副使对视一眼,嘴唇张了张。


    连杀子之仇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天元城还肯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高台之上,商幼君眼睫轻抬,清冷的眸子里划过一丝罕见的异色。


    婉儿停下手中的细管毛笔,若有所思地看向天元使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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