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酷老师
    中州浩劫过后的第三夜,铅灰色的乌云依旧压得极低,整座城池还浸在漫天血雨残留的腥气里,断壁残垣在惨白月色下投下狰狞的黑影,连风都带着死寂的寒意,卷着焦土碎屑,掠过满目疮痍的大帅府。


    昔日金碧辉煌、重兵环伺的中州帅府,早已在肖凡的自爆之中化为半片废墟,院墙崩塌,殿宇倾颓,仅剩的主殿也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灯火昏昧,连守夜的护卫都死伤殆尽,只剩一片死寂沉沉,连虫鸣都消失殆尽。


    月色破云而出的刹那,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残破院墙,没有激起半点风声,没有泄露一丝气息,黑衣裹身,面容隐在帽檐的阴影之下,周身裹挟着刺骨的肃杀与压抑到极致的悲恸,正是折返归来的曾寒一行人。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轻得如同浮尘,径直朝着主殿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焦土之上,也踩在崩裂的人心之上。身后张北玄、周傲天等人周身气息沉凝如寒潭,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刻骨悲怆,却尽数按捺不动,将所有杀伐权柄,尽数交予了走在最前方的曾寒。


    主殿之内,药香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中州大帅瘫坐在冰冷的玉床之上,道基彻底崩碎,浑身经脉寸断,原本威严华贵的蟒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烂不堪,脸上布满狰狞的伤口,气息萎靡飘摇,只剩最后一缕残魂吊着性命,正拼尽残余修为闭关疗伤,试图挽回这濒临溃散的生机。


    骤然间,他察觉到殿外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杀意,那杀意不似修士的狂暴张扬,却冷得刺骨,如同附骨之疽,死死锁定了他的命脉。


    中州大帅浑身紧绷,残破的修为勉强提起一丝,浑浊惊恐的双眼死死盯着殿门方向,嘶哑着嗓子,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与忌惮,厉声喝问:“是谁?出来!”


    话音未落,殿门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推开。


    冷风裹挟着月色与血雨的湿气灌入殿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光影明灭之间,一道挺拔孤冷的黑衣身影,缓步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来人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落在人心之上,周身没有散发出半点狂暴修为,却自带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戾气,帽檐深深压下,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与周身彻骨的寒意。


    中州大帅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来人,心神狂跳,一种源自生死关头的极致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强撑着残破身躯,厉声再问:“你到底是谁?!”


    曾寒停下脚步,站在玉床三步之外,隔着昏昧烛火,静静看着眼前苟延残喘、罪魁祸首般的中州大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同寒冰淬血,冷冽刺骨:“大帅当真是贵人多忘事,才过短短数日,就忘了中州城下,那七位为护同伴、燃尽神魂、以身殉道的南疆儿郎了?”


    这句话落下,中州大帅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惊恐之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不等他再开口,曾寒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捻,摘下了头上的黑色兜帽。


    月色顺着敞开的殿门落在他的脸上,清晰映出那双布满血丝、冷寂如寒冰的眼眸,没有半分情绪,却藏着能焚尽一切的恨意与悲凉。


    看清面容的刹那,中州大帅如同被惊雷劈中,浑身剧烈抽搐,双眼瞪得滚圆,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惊恐声响,用尽全身力气失声惊呼:“是……是你?!曾寒?!你竟然还敢回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肖凡拼死送出绝境、本该远逃千里的人,竟然敢孤身折返,闯到他这重伤垂危的帅府之中!


    可他的惊呼声,只来得及吐出半句。


    曾寒眼底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怜悯,甚至没有多余的招式与废话。


    一点寒芒,快到极致,快到虚空都无法捕捉,快到中州大帅连运转残余修为抵挡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则轰鸣,没有声势浩大的神通碰撞,只有一道悄无声息的锐芒,如同暗夜流星,瞬间穿透了层层防御,径直刺穿了中州大帅的心脉,震碎了他最后一缕残魂与崩碎的道基。


    前一秒还满脸惊恐、失声惊呼的中州大帅,身躯猛地一僵,双眼依旧圆睁,布满了难以置信与极致的恐惧,嘴角溢出大口的黑血,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重重倒在了冰冷的玉床之上,气息彻底断绝。


    一代中州大帅,算计一生,布下死局,屠戮南疆七位忠魂,最终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未曾留下,便死在了这寂寂深夜、残月之下。


    鲜血溅落在冰冷的玉床与地面,与殿外残留的血雨气息融为一体。


    曾寒缓缓收回手,指尖没有沾染半分血迹,他垂眸看着眼前彻底没了声息的仇人,那张始终冷寂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颤抖的悲怆。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殿外漫天血色浸染的夜空,仿佛能看到废墟之上,肖凡拄枪屹立的孤绝身影,能看到骆冰、方擎、谢家兄弟等人浴血奋战的模样,声音轻得如同夜风呢喃,却字字千钧,带着此生不渝的情义:


    “兄弟们,仇,我给你们报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话音落下,他重新戴上黑色兜帽,身影如同融入月色与黑暗之中,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迟疑。


    下一秒,人影消散无踪。


    只剩空旷破败的主殿之内,烛火摇曳,死尸倒地,满地血腥,与城外连绵不绝、仿佛永不停歇的血雨,一同见证着这桩血债,终得血偿。


    血雨尚未停歇,腥风卷着残月清辉,掠过满目焦黑的中州废墟。


    曾寒抬手将染血的兜帽重新压下,遮住眼底未散的寒芒与浓得化不开的悲怆,背后太乙游龙枪枪尖隐于黑衣之下,血气内敛,太乙游龙诀的气息收得无影无踪,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只对着身侧众人极轻地点了点头。


    张北玄、周傲天二人分守左右,默契结成最森严的防御阵形。张北玄腰间琉璃剑剑鞘泛着微不可察的清光,琉璃剑诀的剑意藏而不露,沉稳如岳;周傲天双拳自然垂落,骨节间隐有轮回之力暗涌,不修兵刃,只以六道轮回拳为攻伐根本,周身煞气凝而不发,挡下所有正面风险。


    吉无忧缓步走在侧方,指尖轻捻,听雪剑诀悄然运转,无形剑气扫过沿途,抹去八人所有气息与足迹,连风过的痕迹都尽数抹平,背上听雪剑剑穗纹丝不动,全程静如止水;陈玄斜挎赤霄刀,刀身被黑布严密包裹,焚天刀诀的灼热气息尽数内敛,神魂铺开方圆数里,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李长生、李青州一左一右,牢牢护在曾月身侧。李长生腰间陨星刀沉稳厚重,裂天刀诀的凶煞之气深藏,步伐稳如磐石;李青州指尖轻扣剑决,背后青冥剑剑气通灵,天剑九式的剑意随时可发,警惕着四周所有死角。被护在中间的曾月,双臂暗藏寒霜双刃,刃身寒气被完美收敛,寒霜影杀诀的身法已然蓄势,一旦遇袭,便可瞬间化作暗夜魅影,出手便是绝杀。


    八道黑衣身影如同暗夜中穿行的鬼魅,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顺着月色最暗的死角疾驰而去,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方才那一枪定音、斩落中州大帅,看似干脆利落,实则已是捅破了天。


    中州大帅坐镇中州数十载,根深蒂固,麾下势力盘根错节,三位炼虚大能虽重创未死,却定然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大帅身死的异动。一旦被对方顺着蛛丝马迹查到是他们八人折返复仇,整个中州的追杀令便会瞬间铺天盖地而来。以他们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抵挡整个中州势力的疯狂围剿,届时非但无法为肖凡六人收殓尸骨,连自身都要彻底折在这里,白白辜负了七位兄弟燃尽神魂、以命换命的生路。


    此地绝非久留之处,唯有立刻远遁,全速回归南疆,才是唯一的生路。


    夜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八人各自运转本命功法,施展全速身法,如同八道流星划破黑夜,转瞬便冲出了残破的中州城池,将那片浸满血雨的焦土、满地的亡魂骸骨、未平的杀机与刻骨恨意,尽数抛在了身后。


    月色沉沉,前路茫茫。


    他们身后是血海深仇,是七位兄弟长眠的中州废墟;身前是万里归途,是风雨飘摇的南疆故土。


    八道身影紧紧相随,默契无间,彻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夜色之中,只余下一路被血雨打湿的风声,与心底永不磨灭的执念,向着南疆的方向,疾驰而去。


    八道黑衣身影刚掠出中州城池百里开外,踏入荒无人烟的郊野古道。


    漫天血雨依旧淅淅沥沥,浸透焦土,残月被厚重乌云遮掩,天地间昏暗阴森,冷风卷着浓郁的血腥气息,在旷野间呜咽盘旋。


    曾寒、张北玄八人脚步骤停,正欲运转功法全速赶往南疆,远离中州这片是非之地。


    就在刹那间,周遭风声骤然凝滞,天地间所有气息瞬间被抽空,整片方圆百丈,仿佛被无形的结界锁定。


    一股清冷缥缈、深邃难测的气息,凭空自月色暗影中漫溢而出,无声无息,就连吉无忧的听雪剑诀、陈玄的神魂探查,竟都无法提前捕捉到半点踪迹。


    八人神色齐齐一变,瞬间凝神戒备!


    张北玄五指紧扣琉璃剑剑柄,琉璃剑诀剑意内敛凝锋,随时可破风而出;周傲天双拳虚握,六道轮回拳力隐于筋骨之间,周身暗韵流转,镇守阵中门户;曾寒横持太乙游龙枪,枪身隐隐震颤,太乙游龙诀运转到极致,将众人护于身后;


    陈玄后背赤霄刀刀意暗涌,焚天刀诀燥热之力蛰伏待发;李长生腰间陨星刀煞气沉凝,裂天刀劲蓄势待启;李青州袖中青冥剑鸣响微颤,天剑九式剑意锁死四方退路;


    吉无忧怀抱听雪剑,周身剑气若有若无,静守侧翼;曾月袖中寒霜双刃寒芒内敛,寒霜影杀诀身法悄然蓄力,随时可化作魅影突袭。


    八人站位错落,兵刃功法各展其势,瞬息结成固若金汤的防御杀阵,目光全都死死锁定前方那片幽暗月色。


    云层微移,一缕惨白银辉洒落,一道素衣女子静静立在古道中央。


    她身姿素雅绝尘,衣袂无风自动,不染半点尘泥血污,眉眼淡漠清冷,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周身既无凌厉杀气,也无修士刻意散发的威压,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超然世外的神秘疏离感。


    正是谢予安。


    无人知晓她从何而来,无人看透她修为深浅。


    谢予安目光淡淡扫过戒备森严的八人,神情无波无澜,没有质问,没有探究,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话语。


    静默片刻,她薄唇轻启,声音清冽空灵,似随风飘荡,又字字沉稳落地,带着一种洞悉天机般的笃定:


    “肖凡没那么容易死,你们不必担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掺半分多余情绪,却如惊雷贯入耳膜,重重撞在八人心头。


    众人周身紧绷的气息猛地一滞,瞳孔齐齐骤缩,握着兵刃的指节微微发白,眼底满是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敢奢望的希冀。


    “肖凡没那么容易死,你们不必担心。”


    清冽空灵的话音落定在旷野间,久久回荡。


    张北玄、周傲天、吉无忧、曾寒、陈玄、李长生、李青州、曾月八人,当场怔立原地,脸上尽数写满难以置信。


    张北玄握着琉璃剑的手微微一松,琉璃剑诀的剑意悄然散掉,眉头死死拧起,眼底满是惊疑;周傲天紧绷的双拳缓缓舒展,六道轮回拳的暗劲尽数褪去,一脸凝重愕然,全然没了往日沉稳。


    吉无忧怀抱听雪剑,身形微滞,心神乱了分寸;曾寒竖握太乙游龙枪,身躯微僵,呼吸都不由得一滞,目光死死盯着方才谢予安立身之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陈玄背后赤霄刀微微低吟,焚天刀诀气息散乱;李长生按着腰间陨星刀,裂天刀劲自行收敛,神色错愕难掩;李青州青冥剑剑意起伏不定,天剑九式的心绪全然乱了。


    曾月藏在袖中的寒霜双刃悄然收势,寒霜影杀诀的身法气息散尽,一双美眸里满是震惊与茫然。


    他们亲眼目睹肖凡引爆自身、六十万魂幡炸裂,毁天灭地的大爆炸席卷中州,所有人都早已认定肖凡已然殉道陨落,可谢予安短短一句话,直接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众人心中积攒了满肚子疑问:她是谁?为何知晓肖凡的生死?肖凡究竟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曾寒喉结微动,正要上前开口追问究竟;张北玄也准备出声问话,其余几人也都神色急切,欲要探问底细。


    可谢予安根本不给他们半分追问的机会。


    素衣身影在月色下淡淡虚化,不掀灵气波澜,不破虚空轨迹,就这般悄无声息融进苍茫夜色,转瞬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原地只剩潇潇冷风、淅沥血雨,还有怔在原地、心绪翻涌的八人。


    众人面面相觑,满心疑惑无从问起,一丝渺茫的希冀在心底悄然萌生,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与不安。


    没人知晓谢予安的来历,没人印证这话的真假,更不知道肖凡倘若真未身死,如今身在何方、处境如何。


    加之中州大帅已被斩杀,中州势力必然震怒,追杀缉捕随时都会降临,此地绝不可久留。


    八人压下心中纷乱思绪,收敛兵刃气息,强按满心忐忑与不安,不再多做停留。


    八道黑衣身影趁着月色沉沉,踏着满地残风血雨,带着一腔悬念、满腹忧心,怀着沉甸甸的不安心绪,转身朝着南疆方向疾驰而去,渐渐消融在茫茫无尽的黑夜之中。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