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坐立不安的各路节帅。

3个月前 作者: 陈答答
    卯时初刻,天色未明。


    宣平坊杜重威府邸门前的两盏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映着门口两只石狮子。


    狮子还是杜重威三年前从恒州运来的汉白玉狮,雕工粗犷,獠牙外露,和这座宅院的主人一样跋扈。


    往常这个时候,府门前已经有成德镇的亲兵列队换岗,今日却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街面上刮过,沙沙作响。


    赵弘殷在街角勒住马,抬起右手。


    身后三百精锐步卒齐齐停步。


    他翻身下马,按剑走向那座朱漆大门。


    一名亲兵上前拍门,铜环叩击门板的声响在院墙内回荡了片刻。


    门缝里探出一张老门房面孔,还没来得及开口喝问,门就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杜重威留在汴梁的百余亲兵已经披甲列阵,持刀立于院中。


    领头的是他族侄杜傅寿,手按刀柄站在正堂门口,眼眶通红,刀已经拔出了三寸。


    院中的亲兵们个个虎背熊腰,都是跟了十年以上的老兵,刀口舔血的主。


    百余双眼睛死死盯着涌入院中的甲士。


    杜重威从正堂走出来时还披着一件赭色外袍,袍角掖在腰带里,露出底下一双乌皮靴。


    他的脸在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眼袋浮肿,嘴唇干裂,但站姿仍然笔挺。


    当了这么多年节度使,临到头了,体面还是要撑住的。


    “赵弘殷。”杜重威看着按剑而入的禁军将领,“某知道你来做什么。”


    赵弘殷在院中站定,目光从百余亲兵脸上刮过,然后落在杜重威身上。


    他身后的御营军已经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弩机上弦,刀剑出鞘。


    他打量着这个昔日不可一世的成德节度使,从怀中取出诏令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有旨。杜重威贪墨军饷、杀良冒功,在成德镇欺压百姓,恒州府库亏空大半。”


    “依律,索拿下狱,籍没家产。”


    “只诛首恶,不涉家人,不牵部属。”


    他将诏令收回怀中,右手重新按在剑柄上:


    “陛下的原话,只诛首恶,不涉家人。”


    “你的亲兵放下刀,弃甲待命,朝廷既往不咎。”


    “你若拘捕,九族连坐。杜节帅,选吧。”


    杜重威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堂内。


    正妻和两个儿子正挤在屏风后面,小儿子才七岁,被他娘紧紧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两只眼睛里全是惊恐。


    杜傅寿猛地拔出刀来,刀尖指着赵弘殷,嘶声吼道:“杜帅!咱们护着您冲出去!只要出了丘封门……”


    “把刀放下!”杜重威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某一人做事一人当。”


    “儿郎跟了某这些年,你们不欠某的。”


    “某在恒州做的事,某自己认。”


    他看向杜傅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别让某死后还拖累一家老小。”


    杜傅寿瞪着他,胸脯剧烈起伏。


    半晌,他猛地将手中横刀往地上一掼。


    院中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刀扔在地上,甲胄碰撞声和金属坠地声连绵不绝。


    赵弘殷挥了挥手,身后禁军上前将杜重威押入囚车,将亲兵们分批带出宅院。


    杜重威没有回头再看家人一眼,只是在跨出门槛时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汴梁灰蒙蒙的天空。


    天还没亮透,东方天际线上只有一线暗红色的朝霞,像是被刀划开的一道口子。


    城南崇明坊的张彦泽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彦泽的府邸不大,但位置离禁军大营很近。


    他此番入朝只带了五十名亲兵,但这五十人全是跟他一起在襄州的老卒,个个亡命之徒。


    当赵弘殷的禁军将府邸围住时,张彦泽正在院子里磨刀。


    听完墙外禁军的传旨,他把鬼头刀往磨刀石上一拍,站起身来,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要拿某?呸!老子跟先帝打过河东,跟契丹人拼过刀子,什么时候轮到他来审老子?”


    他转身朝院中的五十名老卒吼道:


    “弟兄们!朝廷要杀咱们这些打过仗的老人!”


    “怕死的现在就滚!不怕死的,跟老子杀出去!”


    五十名老卒齐刷刷拔出刀来,眼中没有畏惧。


    他们都是跟张彦泽一起吃过人肉的人,手上沾的血比屠夫杀猪的还多,个个肌肉虬结。


    张彦泽提着鬼头大刀走到院门口,拉开大门。


    然后他看见了一堵铁墙。


    禁军最前排的弩手已经列阵完毕,三排弩机齐刷刷地对准了院门。


    赵弘殷站在弩手队列前方,右手按着唐横刀的刀柄。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抬起左手,向前一挥。


    弩箭破空的尖啸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第一排弩箭贯穿了张彦泽身侧几名老卒的胸膛,箭尖带着碎肉从后背透出。


    第二排弩箭射出时,张彦泽提着鬼头大刀狂吼着冲出院门,三步冲到赵弘殷面前,挥刀劈下。


    赵弘殷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甲扫过,将他身后的夯土墙砸出一道深深的豁口。


    张彦泽第二刀又挥了过来,势大力沉却没有章法。


    赵弘殷没有再避,欺身而进,唐横刀从下往上斜撩,刀锋划过张彦泽的右腕。


    手筋断裂的声音清脆利落,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砸在院中的石墩上溅起一蓬火星。


    张彦泽捂着断腕嘶声惨叫,赵弘殷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踩在地上。


    五十名老卒没有一个投降。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结束了,院中青砖地面上洇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顺着砖缝缓缓淌到排水沟里。


    张彦泽被捆得结结实实,口中还在嘶声咒骂,吐着血沫和碎牙。


    赵弘殷低头看了他一眼:“押走。”


    杜重威和张彦泽同日被索拿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汴梁的每一处角落。


    入朝节帅们的府邸,气氛比崇元殿大朝会时还要紧绷十倍。


    赵在礼第一个接到消息,他正坐在正堂里喝粥,听完亲兵附耳低语,粥碗哐当一声扣在了案上。


    这位彰德军节度使年过五旬,在晋军中摸爬滚打半辈子,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天子回朝第一时间就动手拿人,拿的还是两个手握重兵的节帅,这场面他没见过。


    他推开粥碗,霍然起身,在堂中踱了两个来回,然后猛地停住脚步,对亲兵道:


    “去,把李从温、符彦饶、安审信、薛怀让、石赟几位都请过来。”


    “就说赵某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驿馆正堂里便挤满了人。


    李从温面色铁青,他是邠州节度使,论地盘不如杜重威大,论资历不比杜重威浅,兔死狐悲的滋味他比谁都尝得真切。


    符彦饶是符彦卿的族弟,任滑州节度使,此番被召入朝,已经做好了被卸职的准备。


    安审琦和薛怀让都是河北镇将,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肯先开口。


    石赟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盏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送到嘴边。


    “诸公。”赵在礼环视一圈,压低嗓音,“杜重威昨夜还在待漏院跟某寒暄,说等回了成德镇要置办几匹好马送到汴梁来。”


    “这才过了一夜,人已经下狱了。”


    “张彦泽也跟着一块儿进去了。陛下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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