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比鱼王还大的鱼王

3个月前 作者: 乐蓝雅季
    天亮了,海天线先渗出一道灰白,然后灰白变浅,变淡,从深灰到铅灰到蟹壳青,最后是那种冷透了的亮。


    苏蕴舟站在驾驶室里,端着杯热水,看那道灰白一点一点往外漫。


    左手端杯,右手垂在身侧。


    右手虎口贴着新换的胶布,昨晚睡前换的,边角压得平整,没翘,有点疼。


    凌晨三点半收上来的六尾,再加上今天早上收的12尾,全在冷冻舱里。头朝里,尾朝外,码成两排。


    五只笼子,饵料清空,网衣冲干净,不锈钢骨架擦干,一摞一摞码回工具舱角落。


    断崖底下空了,那几尾大的,全在这儿了。


    剩下那些七八十斤的、五六十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也许是昨晚笼子收收放放惊着了,也许是那几尾大的被拖走之后,它们自己游去了别处。


    断崖底部只剩海流裹着碎屑,一圈一圈往下沉,礁缝里还有几尾小的,三十斤出头,贴着石壁,尾鳍轻轻摆动。


    不捕了。


    ——


    船开始返航。


    苏蕴舟站在驾驶台前,手指在触控屏上划了几下,设定返航航线。


    窗外,北礁在慢慢变小。


    环礁蹲踞的黑影缩成一个小点,枯褐色的草甸看不清了,蜂窝状的礁岩融成一片模糊的灰。泻湖的开口还在,但已经缩成一道细细的缝。


    休息了两天,睡够了,吃饱了,手也养回来了。


    船舱里的货,已经有个七八成了,她一个人,出这一趟海,已经够可以的了,也该回家了。


    船往西开,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斜挂在右舷,光线从窗玻璃斜着照进来,海面是灰蓝色的,细浪一层一层推过来,被船头切开,往两边分开,再在船尾汇拢。


    她靠在台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水,一道一道的浪,一下一下地晃。


    眼皮有点往下耷拉。不是困,是在放空。


    船继续往西开,下午四点。太阳又斜了一点,光线从亮白变成浅金。海面颜色跟着变,从灰蓝变成一种暖调的、带点橙的深蓝。


    她站在窗边,手搭在台沿上,习惯性的看向海面。


    墨蓝的海水,悬浮的浮游生物。中水层有几尾鲐鱼游过,银蓝色的背脊排成队,速度很快。


    接着,一道金橙色的光圈子漫上来,出现的那么突然,背脊黝蓝,侧腹银白,尾鳍展开。


    三米二,比上次那条“鱼王”还大。


    人家还在不紧不慢地游着,胸鳍微微下弯,姿态从容得像这片海域的王。


    离她的船,现在,距离不到一海里。


    这是要还是不要呢?


    不是说收手了吗?


    可是,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游过去,又不甘心。


    来都来了,先甩一竿。


    这条鱼太大,普通竿不行。深海钓机搬出来,手摇式,不锈钢支架,鼓轮缠满三百米八股编织线,子线三百磅碳素,钓钩比成人巴掌还大。厂商说这配置能跟一吨重的蓝鳍硬扛。


    钓机搬到艉部甲板,支架卡进船尾钓座,拧紧固定螺栓。


    放线,鼓轮转动,编织线一圈一圈滑进海水。饵鱼下沉,对方还在不紧不慢地巡游,尾鳍轻摆。


    饵料送上门,没有不吃的道理,一口咬住。


    接着,鱼竿的鼓轮炸了,三百磅编织线从线环上弹射出去,带着尖锐的啸叫,她的虎口贴着胶布那一块,瞬间撕裂,掌心按住出线口。


    线还在走,整个人被拖得往前一跄,膝盖撞在船尾护舷上,闷响。线勒进指腹,皮肉陷下去,像被刀刃抵住。


    单手按住鼓轮,另一只手探向刹车阀,旋紧半圈,线速慢下来。又旋半圈,再旋半圈。


    线停了。


    金枪鱼动了,三米二的身躯破水而出,黝蓝的背脊在天空国划出一道弧线。海水从它身上倾泻,侧腹那道银白精亮,尾鳍在空中展开。


    又砸回海里,往深水扎。


    三百磅碳素子线绷成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割开海面,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


    鼓轮开始第二次出线,没人跟它接扯,停下。


    接着开始收线,一圈,两圈,编织线一寸一寸卷回线杯,湿漉漉的水迹一圈一圈盘绕。


    鱼又动了,三米二的身躯拖着钓线往东南疾驰,船尾被拽得猛地一偏,船身横过来,浪打在舷侧,碎沫溅上甲板。


    单手握着钓竿,另一只手按住鼓轮,没松。


    都这份上了,能让么?


    那必须不能。


    腾出手,把钓竿卡进钓座,锁死固定栓,转身往驾驶室走,不是跑,是走,膝盖还疼着,步子迈不快。


    推杆,主机轰鸣,船头调转,对准那道绷紧的钓线。


    鱼在前,船在后。


    追。


    螺旋桨搅碎海水,船速提起来,把被鱼拖走的距离一寸一寸咬回来,钓线从斜切入水变成往后拖曳。


    鱼还在挣扎,尾鳍拍打,背脊不断翻涌起伏。


    虎口的血顺着掌纹流进袖口,在袖边凝成一小片深色,拇指内侧那块嫩皮早磨烂了,新伤叠旧伤,现在也没空去看。


    鱼浮上来换气,背脊破开海面,背脊破开海面,黝蓝的弧线在水面停了很久。


    不是挣扎着探一下头就扎回去那种,是浮着,漂着,整个身躯从深水里升起来,背脊露出海面半米多,胸鳍垂在身体两侧,像是没什么力气了。


    它累了。


    苏蕴舟看着那条黝蓝的背脊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往甲板走。


    步子不快,膝盖还疼着,走快了一抽一抽地疼。


    手搭在钓竿上,竿身还弯着,线也绷着,但那股死命往深水扎的力道已经没了。只剩鱼自身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线的那一头。


    收线,鼓轮转动,编织线一圈一圈卷回线杯。线上的水珠被挤出来,顺着线往下淌,在甲板上洇开一大片湿痕。


    鱼顺着收线的力道往船边漂,尾鳍轻轻摆了一下,又垂下去。


    继续摇轮,小臂绷着,肩胛骨顶着,每摇一圈虎口那道裂口还会扯一下。


    鱼离船越来越近,黝蓝的背脊在水面下浮沉,侧腹那道银白已经能看清了,尾鳍偶尔摆动一下,软弱无力。


    鱼到了船尾,整个身躯浮在水面下半米深的地方。鳃盖还在开合,但慢下来了。眼睛睁着,黑亮的瞳孔倒映着船底,倒映着站在船边的那个人。


    苏蕴舟低头看着它,它也看着她。


    看来是游不走了,她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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