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录用通知

3个月前 作者: 八倍镜看月亮
    早上九点三十分。


    第二中心手术区,六号手术间。


    无影灯亮起,消毒,铺巾。


    今天主刀的是胸心外科副主任老唐。陆渊作为首诊医生,同时代表普外科的操作能力,站在一助位置。张远站二助,负责拉钩。


    "刀。"老唐伸出手。


    切开右侧第六肋间皮肤、皮下组织、肌层。


    电刀在胸膜外发出"嗞嗞"的烧灼声。


    撑开器卡入肋骨间隙。


    摇动手柄。


    "咔咔咔"。肋骨撑开的声音。


    胸腔暴露的一瞬间。


    没有鲜红的血液,没有粉红色的肺叶。


    一股刺鼻的泔水味直冲口罩——发酵的酸腐混着组织焦臭。


    整个右下胸腔,积聚了大量浑浊的暗黄色液体。液体里甚至能看到半截未消化的金针菇和几粒泡胀发白的米饭。


    胃酸和食物残渣。


    过去十二个小时里,它们像强酸一样浸泡着胸膜。原本光滑的胸膜表面,此刻覆满了一层惨白的纤维素渗出物。


    "两台吸引器,开到最大。"老唐的眉心拧出一个死结,"五千毫升温盐水,反复冲洗全部纵隔。"


    …


    上午十点。


    胸腔内的腐蚀性液体被尽数抽干。


    生理盐水将术野冲洗干净。


    食管下段,距贲门三厘米处,一道六厘米长的纵行撕裂口暴露在无影灯下。破口边缘呈死灰色,水肿明显。


    "3-0无损伤缝合线,准备全层间断缝合。"


    老唐接过持针器。


    针尖穿透灰白水肿的食管黏膜层。出针,打结。


    老唐的手指捏住缝线两端,双手向两边均匀拉紧。


    "嗤——"


    一声细微的撕裂。


    食管壁像泡了一夜的烂豆腐。缝线拉紧的瞬间,直接切穿了酥脆的肌层,滑脱下来。


    缝线切割效应。


    老唐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再次扩大的破口边缘。


    "周围五厘米的食管组织全被胃酸泡烂了,张力太差。根本咬不住线。"


    老唐把持针器拍在器械台上。


    "硬缝,术后一拔胃管,百分之百食管瘘加致死性脓胸。"


    安静。


    只有呼吸机和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


    就在这时。陆渊伸出右手。


    "给我十号尖刀,大拉钩,延长切口跨越肋弓。"


    老唐愣了一下。


    陆渊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住无菌单覆盖下的剑突方向。


    "胸腔里没有能借用的张力组织了。我从下面拿。"


    器械护士把十号刀拍在陆渊手里。


    陆渊反手一刀,切开患者上腹部的正中皮肤和腹白线。


    手指探入腹腔。


    几秒钟后。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


    陆渊的左手,抓住了一团扇状组织——鹅黄色,柔软,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网。


    大网膜。


    腹腔自带的"脂肪垫防弹衣"——能粘连封闭创面,能促生新血管。


    陆渊右手持电凝钩,精准地游离大网膜左侧血管蒂,只保留右侧胃网膜右动脉作为血供。


    然后,他的手指顺着食管裂孔穿过膈肌。


    把那条十几厘米长、带着鲜活搏动血管的大网膜,从腹腔硬生生提拉到了胸腔的食管破裂口前。


    "既然缝不住,就把它包起来。"


    陆渊拿过一支3-0可吸收缝线。


    他跳过了脆弱的食管本体。


    用提拉上来的大网膜,像一块活体创可贴,将那六厘米的撕裂口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随后,缝针穿透大网膜外层脂肪,间断悬吊固定在破口上方的健康食管肌层上。


    一针,两针...十五针。


    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大网膜丰富的血管网,将源源不断地为坏死的食管组织输送再生营养。


    老唐站在主刀位上,看着这台修补术——由急诊医生主导,横跨胸腔与腹腔的解剖极限。


    看了足足十秒。


    "漂亮。"


    老唐吐出两个字。


    退后半步,将主刀位让给了陆渊。


    …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急诊科主任办公室。


    陆渊敲门进去。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身上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周德明坐在那张老掉牙的真皮椅子里。


    桌面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一纸回函。


    底色是红的。


    《中华外科杂志》编辑部——关于录用《急诊环境下smvt早期物理识别与大网膜包裹修补初探》一文的回执。


    附言标注:将作为下月刊卷首特稿刊发。


    陆渊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周德明端着大茶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


    "这篇论文的核心外科操作写得干净利落。"周德明喝了一口茶,把茶缸子磕在桌上,"前面的文献综述和最后的临床意义探讨——因果连词用得极为考究,逻辑闭环严密得像打官司的卷宗。"


    周德明抬头看着陆渊。


    "这根本不是你平常写病历那种挤牙膏的风格。"


    "找了外援。搭了个框架。"


    陆渊把纸放回桌面,没有任何掩饰。


    周德明笑了,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市一院医务科的鲜红公章。


    拍在桌上。


    《市一院急危重症外科四级手术独立主刀授权书》


    "你的刀很快。你今天以一助的身份越权从胸外科手里抢活,还能做得滴水不漏。这在同行里是硬实力。"


    周德明指着那份录用通知和授权书。


    "但在这座医院里,在医疗体制内,红头文件和核心期刊的铅字,才能让你的刀让更多人知道。"


    周德明站起来。


    "从今天开始。急诊科所有二级以上、伴有组织坏死的开腹或开胸手术,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签字。包括我。"


    "你拥有绝对的一票决定权和主刀权。"


    陆渊看着那份红头文件上自己的名字。


    拿起来,叠好,塞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


    "接班去了。"


    陆渊转身走出办公室,留给周德明一个关门的背影。


    路过急诊留观室休息区时。


    张远靠在一排空着的输液椅上,嘴微张,头歪向一侧。


    睡得很沉。眼角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


    他挺过了那道阴影——差点用牛皮纸袋把人憋死的阴影。


    陆渊拿出手机。


    对准口袋里露出半角的红头文件和那张红底回执,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了沈芸。


    一分钟后。


    手机屏幕亮起。


    沈芸:"本律师今晚有空。我定餐厅,穷医生来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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