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待发

3个月前 作者: 神奇的老海螺
    第一百五十六章待发


    开春前的最后几日,新郑城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官道上的泥泞被日头晒得半干,踩上去软中带硬。林川把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七。这之前,他把该见的人、该理的事,一样一样收尾。


    先去的是城东校场。子都的摧锋营刚从城外拉练回来,人马瘦了一圈,但精神比走之前还旺。子都骑着那匹枣骝马在校场上来回跑了几趟骑射,箭箭中靶,马背上回身射的准头比去年又提了一截。林川站在将台上看了一会儿,等子都下马过来,说这次去洛邑不带摧锋营全队,只挑一百精骑随行。子都问剩下的怎么办,林川说剩下的留在新郑听子产调遣,兼管城防治安。子都点头,又问洛邑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林川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是祭仲昨日刚送来的。帛书上说天子身边那个虢无咎最近连着上了三道奏疏,一道比一道措辞紧迫,最近的一道已经在请天子“明定卿士权责”,话里话外都在指郑伯不守洛邑规矩。祭仲说天子把奏疏都留中了,没有发下来,但也没有驳回。子都看完,把帛书还给林川,说这个人比虢公难对付,虢公在明处,他在暗处。林川说:“虢公在暗处待了半辈子,最后不得不走到明处。虢无咎是虢公的侄孙,他比他叔祖更会藏。可藏得越深,越说明他手里没有真东西。他要是真有本事,早就该站到朝堂上跟我当面辩,不必天天替天子拟诏。”


    子都领了挑选随行骑兵的差事,转身回了校场。林川从将台上下来,沿着校场边的矮墙往东走。黑臀的弩机手正在墙外空地上练连发,弩矢打在百步外的木靶上,入木三分。黑臀见林川来了,把弩机递给副手,过来行礼。林川问他西境的防务交给谁了。黑臀说交给原伯从制邑调过来的一个老军侯,那人守过汝水,有经验。林川说西境是郑国和虢国之间的咽喉,不能出岔子。黑臀说他知道,临行前把桑陂仓重新加固了,又给西境各邑的守卒定下了换防时刻表,每旬一查。林川点头,让他去库房领三十架新弩和一批弩矢,春防用得上。


    午后去的是常平仓。子产已经把郑国这些年的军功、粮秣、边市、县治、学舍、常平仓的案卷全部整理成册,装了三大车。每卷上都贴了标签,按年份和类别排得清清楚楚。林川翻了几卷,见子产的字迹工整细密,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执行记录和实际成效。他合上简牍,说这三大车不全是给天子看的,有一部分是给周公和太史寮的,还有一部分是留给祭仲在洛邑备查的。子产说他已经分好了,三车分别标了序号,到了洛邑按序进呈。林川想了想,又让子服从旧木匣里取出那枚武姜给的玉玦,用帛布包好,搁在第一批案卷的最上面。他不想一开始就亮这张底牌,但万一天子问起郑国为何能在中原立足,这枚玉玦就是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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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林川去了东院。武姜正在廊下挑拣新送来的药材,申伯捧着簸箕在一旁帮忙。林川在她对面坐下来,说后日便出发。武姜把拣好的药材放进陶碗,说申国太子前几日托人送了些上好的鹿茸来,她分了一半给寤生带着路上用。又说洛邑比新郑冷,春寒料峭,让申伯多备几件厚衣。林川一一应下,没有多说什么。武姜也不再多问,只把拣好的药材递给申伯,起身去灶上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汤里搁了申国带来的红枣和几片姜,热腾腾的,林川接过来喝了两口。武姜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等他把碗搁下,才说:“你父亲当年去洛邑,每回都住很久。我在新郑守着,等他回来。有时候等得久了,便去城楼上望官道。后来你即位了,叔段也走了,我还是时不时去城楼上望。现在你去洛邑,我也去望。望得多了,路就短了。”林川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搁回案上。


    当夜,林川独自坐在寝殿里,把明日要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三车案卷,一百精骑,子都和黑臀随行,另带几个从太学里挑出来的年轻士子负责文书和通译。他铺开舆图,从新郑到洛邑的官道已经被他来回走了好几遍,沿途的驿站、渡口、岔路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拿起炭笔,在洛邑的位置上又画了一道圈,比上次那道更重。然后他把舆图卷起来,搁在案角,走到墙边取下那张武公的旧弓。弓弦是武姜让人换过的犀筋弦,绷得极紧。他拉了拉,没有拉满,又把弓挂回去。


    子服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漆匣,说是子产送来的,里面是新刻的郑国商符模子,去洛邑备案用的。林川接过漆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印,印面刻着“郑”字,四周环着细密的云雷纹。他把铜印翻过来,印钮是一只回首的鹿,和武公那枚鹿带钩的造型一模一样。他把铜印放回漆匣,对子服说:“明日把这个也带上。到了洛邑,连同玉玦一起交给周公。”子服应声退下。


    夜渐渐深了,林川没有马上睡。他站在窗前,看着新郑城头的火把在夜风里晃动。春寒料峭,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带着一丝泥土和草芽的潮湿气。城外的麦田正在返青,汝水的薄冰在夜里慢慢化开,制邑北境的官道在月色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明天之后,他要带着这些东西去洛邑,面对的将是一个年轻的天子,一个藏在暗处的虢无咎,以及一整套旧得发黄的周礼名分。他知道这盘棋比汝水那场仗更难下,汝水是刀对刀,洛邑是话对话。可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洛邑那些人没有的——郑国这些年拿命换来的每一寸土,每一粒粮,每一个在学舍里削箭杆认字的孩子。这些东西装在那三辆牛车里,也装在他自己的骨头里。他关好窗,吹了灯。外面的风还在吹,可已经听得见春天走近的脚步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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