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物是人非

    海涛声声，夜空寂寥。


    一场豪赌，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在这句平淡却重逾千斤的话语面前，悄然落幕。


    剩下的，只有海风，月光，和那横亘在岁月与命运之间，无法斩断，也无法忽视的，深沉如海的羁绊。


    孟罗被薛怀青那句“别演了”和随后平静的剖析钉在原地，脸上那点强装的凶狠和职业绑匪的架子，如同被海风瞬间吹散的薄雾，只剩下赤裸裸的尴尬。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有些手忙脚乱地把还象征性绑着手的沈瑶拉回来，让她在甲板上站好。


    自己则退开两步，眼神飘忽，不敢再看薛怀青那双眼睛。


    沈瑶站得笔直，双手还被那粗糙的绳索松松地套着。


    她看着说完那句话后，脸上便没什么表情的薛怀青，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喉咙也莫名发干，跟着咽了咽口水。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动她凌乱的长发，也吹得她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底呼唤了无数遍、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称呼，低低地、带着试探，溢出唇边：


    “阿青……哥哥……”


    薛怀青听见这个久远的称呼，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拿命威胁我，真棒呢。”


    他语气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孟罗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气压，以及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薛怀青抬步，朝沈瑶走来。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踩在甲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敲在沈瑶心上。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哭花了的、还带着些许污渍的脸上。


    薛怀青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她脸颊的湿痕。


    他的指尖微凉，沈瑶僵着脖子，任由他擦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抬起的手腕。


    那里，戴着一串珍珠手链。


    颗颗圆润，光泽温润，在月光和海灯的映照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这手链……


    沈瑶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被她扯断了吗？


    它怎么会在薛怀青手上？


    还被他贴身戴着？


    沈瑶猛地抬起眼，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眼眸：“所以，你真的是……阿青？”


    薛怀青为她擦拭眼泪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有久别重逢的波动，有被她认出的释然，也有她看不懂的阴霾。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头，对旁边尴尬得几乎要原地消失的孟罗，客气而疏离地说道：


    “孟小姐，可以麻烦你暂时离开一下吗？我们需要单独谈谈。”


    孟罗如蒙大赦，立刻点头，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游艇的舱室内，还“贴心”地关上了舱门。


    甲板上，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海浪声似乎都远去了。


    薛怀青重新低下头，看着沈瑶。


    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也照亮了她眼中的光芒。


    这张脸，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叫着“阿青哥哥”的小女孩的面容渐渐重叠。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


    “是。是我。你满意了？”


    薛怀青指尖轻轻拂过她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冷：


    “拿命玩这套，很骄傲，是吧？沈瑶。”


    沈瑶看着他，她猛地向前一步，将自己整个人，重重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额头抵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双手虽然被缚，却努力地靠近了他的腰，紧紧地。


    薛怀青身体骤然一僵，手臂悬在半空，仿佛不知该落下还是推开。


    怀里传来她带着鼻音的声音，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熨烫着他的皮肤：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怕我胡来，怕我真的出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哽咽：


    “可是阿青哥哥，自从我觉得你可能是阿青的那一天起，我就决定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你，一定要确认是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望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如果不在乎你，不害怕再次失去你……我怎么可能会用这种蠢办法，怎么会拿孩子试探你，拿自己当赌注，跑到这里来呢？”


    薛怀青的胸膛，因为她的话，因为她话语里那份滚烫的在意，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悬着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带着千斤的重量，又无比轻柔地，环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再大的火气，再深的筹谋，再沉重的负担，在她这句“如果不在乎你”面前，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上心头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


    为她这些年可能的颠沛，为此刻她以身犯险的决绝，也为那些他无法言说的过往。


    他低下头，将脸轻轻埋在沈瑶淡淡馨香的发间，手臂收紧，将她揉进骨血里。


    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只化作三个字，混着海风，送入沈瑶耳中：


    “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不告而别。


    对不起，如今不能相认。


    对不起，让你独自面对风雨。


    对不起……很多，很多。


    沈瑶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高挺的鼻梁侧边，那颗小小的痣。


    位置，大小，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的人，褪去了山野的青涩，变得深沉，冷峻，难以捉摸，浑身笼罩着一层她看不透的迷雾。


    “我找到你了，阿青。”她轻声说，像在确认一个奇迹，“可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个会在溪边为她撑腰、会笨拙地给她编小花环、会笑着背她走过田埂的阿青，为什么会变成眼前这个连相认都要百般掩饰的“薛怀青”？


    薛怀青握住她抚摸自己脸颊的手，缓缓放下，包裹在掌心。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漆黑无垠的海面，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发生了一些意外。工作需要，身份特殊。所以不能认你。”


    “什么意外？满春阿姨呢？薛叔叔他……”


    沈瑶急切地追问，那是她记忆中泼辣护短的邻家阿姨，和那个偶尔回来，总是沉默的薛叔叔。


    薛怀青只能沉默。


    他依旧看着海面，侧脸线条在月光下绷紧，那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沈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又是这样。


    遇到难题，遇到不愿意说、或者说出来会让她不开心的事情，他就选择沉默，选择独自承受。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也不再追问。


    只是反手，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就在这时，舱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孟罗探出头，脸上带着真实的焦急，压低声音快速道：


    “喂，没时间让你们叙旧了！后面那几艘快艇，离我们不到三海里了，肯定是来找她的！你们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