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亲情与报恩

    王元丰一把甩开小翠的手，双手捧着刚抓到的丶沾满泥巴的蛤蟆，傻笑着举到小翠面前：「娘子！吃！吃大虫！好玩！」


    小翠鼻尖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堂堂一个修炼有成的狐妖，为了替母亲报恩，委身嫁给个心智未开的傻子，日子过得有多憋屈丶多熬人。


    每天面对的不是琴棋书画，而是没完没了的委屈。


    小翠嫁给王元丰，这中间有一段极其荒诞的过往。


    若要追根溯源，还得从二十年前的冬天，王家老爷王太常进山避雪说起。


    那日大雪封山，王太常躲在山洞里，碰巧遇见一只冻得奄奄一息的狐狸，王太常当时发善心，不仅没打死狐狸剥皮做围脖，临走时，还从随身的食盒里掏出吃食，丢在母狐狸的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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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狐狸吃了口食，熬过了冬天，活了下来。


    妖修讲究因果，母狐狸暗中记下了这份恩情。


    按理说，狐狸报恩，要么叼两块金条扔在恩人家门口，要么采几株百年老山参给恩人延年益寿。


    但这母狐狸的脑回路，异于常妖。


    她寻思着，王太常家大业大，不缺钱财，唯独缺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


    王太常独生子王元丰，从小脑子少根筋，是个远近闻名的傻痴儿，正经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往火坑里跳？


    于是，母狐狸摇身一变，化作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


    她拽着自家刚满十六岁丶生得明艳灵动丶水灵得像颗水蜜桃的亲闺女小翠，就这么大大咧咧登了王家的大门。


    到了王家，老妇人开门见山。


    「王老爷，我家逢变故，这闺女没活路了。愿将小女嫁与贵公子。不要你王家一分聘礼，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你们能赏口饭吃，好好待她便成。」


    天上掉馅饼，砸得王太常老两口头晕眼花。


    老两口起初还满心疑惑，觉得这事透着邪乎，哪有亲娘把这么漂亮个黄花大闺女，倒贴给一个傻子当老婆的？


    莫不是这姑娘有什么暗疾？


    可等他们把小翠叫到跟前，仔细这么一打量


    唇红齿白，身段妖娆，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比画里的仙女还要俊俏。


    再回头看看自家那个还在院子里和泥巴的傻儿子，王太常两口子心里的那点疑惑冲得一乾二净。


    管她有什么隐情！


    白捡个天仙似的儿媳妇，还能给王家传宗接代，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王太常当场拍板，应允婚事，生怕老妇人反悔，连夜就张罗着拜了堂。


    而小翠呢？


    从小在山里长大，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


    出嫁前一夜，硬生生被她亲娘拉着手，灌了整整一宿的迷魂汤。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咱们狐族的规矩。娘当年受了王老爷的恩惠，这债，只能委屈你来还了。」


    就这么着，小翠被亲娘的一番伦理大义洗脑。


    盖头一蒙，稀里糊涂的就进了王家的门。


    直到洞房花烛夜，看着流着哈喇子丶玩骑大马的新郎官，小翠才如梦初醒。


    可木已成舟，在深宅大院里，各中凄苦，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


    与此同时。


    流云镇东头，周府内。


    正房的红木椅子上，周轻云毫无坐相瘫坐，两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光着两只白嫩的小脚丫，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她手里捧着线装的话本，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喂，笑死我了！」


    「姐，你写的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王太常在冰天雪地里救了狐狸，留下一口吃食，他大雪封山进林子，食盒里带的居然是一只酱板鸭？！」


    「谁家大冬天的去荒山野岭，怀里还揣着只酱板鸭啊？姐，你摸着良心说，你确定不是你当时自己嘴馋了，想吃这口鸭子，才硬生生写进书里的？」


    被亲妹妹当面点破，周妙云脸色尴尬。


    还真让这丫头给说中了，当时捏这段背景设定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凡间酒楼里油亮亮的酱板鸭，随手拿笔一挥，就给写进了王太常的食盒里。


    哪管什么合不合常理。


    另一边，周青也拿着话本在看，看到最后连连摇头，把话本扔在桌子上。


    「胡闹。」


    「妙云，你写的又是个狐女报恩的故事，之前的狐狸是逼婚，这只是亲娘卖女，这剧情，怎么看怎么别扭。」


    「妖是妖，人是人。」


    「人妖殊途暂且不论，单说这违背伦理纲常的事情，就不该发生。凡人与妖结合，没有感情基础，光靠一句报恩，能有幸福可言？」


    「报恩的方式有千万种。送金银珠宝丶送灵丹妙药丶哪怕暗中护佑他王家三代平安，哪一样不行？非得打着报恩的幌子，把自家亲闺女往火坑里推，硬塞给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傻子？」


    「这不是报恩，这是造孽。」


    「把自私自利包装成知恩图报，这狐狸娘的心肠，比这酱板鸭还要黑。这种烂俗桥段，绝不能让它顺理成章的演下去。」


    听到周青这番掷地有声的定论。


    周轻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光着脚丫子凑到亲爹跟前：「爹！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既然不合规矩，那咱们是不是该下场，好好好讲规矩了？」


    周青看着二闺女摩拳擦掌丶跃跃欲试的模样，哪能不知道她心里打的算盘？


    这丫头哪是去讲规矩，分明是手痒了。


    周青抬起手，在周轻云脑门上敲了一记。


    「哎哟。」周轻云捂住额头，委屈的撇了撇嘴。


    「少跟着瞎起哄，老实坐着。」周青放下手，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这小狐狸跟辛十四娘不一样，小翠从小被亲娘灌输这些陈词滥调，性子软糯，荒唐的伦理纲常已经成了她心里的枷锁。」


    「这方小世界的众生百态丶七情六欲，正是你们感悟造化之道的绝佳烘炉。」


    「爹问你们，亲情与报恩，孰轻孰重？」


    话音刚落。


    两道截然不同的回答，异口同声响了起来。


    「亲情！」


    「报恩！」


    周妙云和周轻云同时开口。


    声音落下，姐妹俩皆是一愣，互相转过头，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