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裂空看路

3个月前 作者: 绿色的冬瓜
    陶豆想起小名以后,旧路安静了很久。


    安静得反常。


    没有骨页狼。


    没有透明收名线。


    连黑册副使的纸灰味都淡了。


    李虎背着最小的孩子,低声道:“它们退了?”


    赵铁没有看他。


    “退这么干净,你信?”


    李虎不信。


    可他希望是真的。


    七个孩子加上陶豆、柳妞,已经让队伍慢到近乎爬。


    他每走几步,就要回头数人。


    一,二,三。


    数到第九个时,他才敢继续往前。


    赵铁看见了,也没骂。


    数人不是坏事。


    在这种地方,少一个,可能连少的是谁都想不起来。


    沈渊忽然停住。


    前方雪地上,多了一道影子。


    不是人影。


    是一截极淡的矛影。


    从黑云里垂下来,斜斜插在雪地尽头。


    矛尖没有落地。


    离雪面还有三寸。


    可那三寸之间,风全断了。


    孩子们一个个捂住耳朵。


    他们听不见声音。


    却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


    赵铁脸色骤沉。


    “裂空矛主。”


    沈渊握紧枪。


    那股压迫感,他在凉关见过。


    哪怕现在只是一截极淡的影,仍让他伤口里的血往回缩。


    李虎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背上的孩子也跟着往下滑。


    李虎硬是咬牙撑住。


    “别……别跪。”


    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


    还是说给自己听。


    矛影没有动。


    它像一只眼睛。


    看着沈渊。


    沈渊也看着它。


    没有冲。


    也没有退。


    赵铁站到他左后。


    “答话。”


    沈渊道:“我在。”


    “你妹几岁?”


    “十一。”


    “刚才救回什么?”


    “陶豆的小名。”


    赵铁点头。


    还清醒。


    天上的黑云低了一点。


    一道声音落下来。


    很冷。


    很远。


    也很短。


    “会救名。”


    沈渊没有答。


    裂空矛主又道:“好。”


    只有一个字。


    赵铁脸色更难看。


    敌人觉得好,绝不是什么好事。


    矛影往旁边偏了半寸。


    雪地忽然裂开。


    不是塌。


    是折。


    他们眼前那条通向黑册营的路,被硬生生折成三段。


    第一段还在脚下。


    第二段斜着挂到左侧半空。


    第三段远远落在营影前。


    三段之间没有桥。


    只有风。


    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


    李虎看着半空那段路,声音发虚。


    “这怎么走?”


    裂空矛主没有解释。


    它只是把矛影压低一寸。


    第一段路开始往下沉。


    像要把他们连人带孩子,沉进雪底。


    沈渊终于明白。


    它不是要杀他们。


    它在逼他选。


    带孩子慢慢找路,路会沉。


    丢下孩子追小鱼,也许能跳过这三段。


    这不是堵路。


    是看他怎么走。


    赵铁也看懂了。


    “别看那根矛。”


    沈渊道:“嗯。”


    “看路。”


    “嗯。”


    李虎急道:“看哪条?都断了!”


    沈渊低头。


    他看脚下。


    第一段路在沉。


    但沉得不均匀。


    靠中间的雪下沉最快。


    靠左侧边缘,沉得慢。


    小鱼之前一直让他别走中间。


    不是只为那一处石阶。


    在旧空路里,中间永远是给敌人看的。


    沈渊道:“左边。”


    赵铁看了一眼。


    “左边也没桥。”


    “有。”


    沈渊把副册裂片取出来。


    三枚裂片在掌心轻轻震动。


    白痕指向左侧半空那段路。


    而盐布冷意,则偏向两段路之间的风。


    两者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折点。


    沈渊把枪尖探过去。


    枪尖伸入空处时,像碰到一层薄冰。


    薄冰上,浮出一粒盐。


    小鱼的盐。


    李虎眼睛一亮。


    “有路?”


    沈渊道:“有一脚。”


    不是一条路。


    只有一脚。


    踩上去之后,下一脚要重新找。


    赵铁骂了一声。


    “它这是让人抱着孩子走刀尖。”


    沈渊看向裂空矛影。


    矛影没有动。


    像在等。


    等他急。


    等他错。


    沈渊把枪收回。


    “我先过。”


    赵铁道:“不行。”


    “我找脚点。”


    “你掉了,我们全完。”


    沈渊看他。


    赵铁没有退。


    “我先。”


    “你闻不到盐。”


    “但我能试。”


    赵铁把刀背横在身前,脚踩左侧边缘,一点点探入空处。


    沈渊盯着盐布冷意。


    “再左半寸。”


    赵铁挪。


    “停。”


    赵铁脚落下。


    空处竟真的承住了。


    他整个人站在雪路之外,像站在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上。


    李虎张大嘴。


    “真有。”


    赵铁冷声道:“别看,走。”


    沈渊把第一个孩子递过去。


    赵铁接住,往第二个脚点挪。


    沈渊找。


    赵铁试。


    李虎递人。


    三个人配合得很慢。


    却没有乱。


    裂空矛影静静悬着。


    它可以压下来。


    可以把这几处脚点全断掉。


    可它没有。


    它只是看。


    像在确认沈渊到底会不会丢下这些拖慢他的孩子。


    第七个孩子过到第二段路时,李虎已经浑身湿透。


    不是汗。


    是冷汗结了霜。


    最后轮到他自己。


    他往空处踩时,腿抖得厉害。


    赵铁伸手拽他。


    “稳点。”


    李虎咬牙。


    “我稳着呢。”


    话刚说完,脚下薄点一滑。


    他整个人往下坠。


    沈渊枪杆猛地探出。


    李虎一把抓住枪杆。


    枪杆弯出吓人的弧度。


    沈渊右臂伤口裂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赵铁回身抓住李虎后领。


    “上来!”


    两人一起发力,把李虎拖上第二段路。


    李虎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我就说……我稳着呢。”


    赵铁一脚踹他屁股。


    “闭嘴。”


    沈渊收枪。


    枪杆上沾了他的血。


    血滴落在第二段路上,没有被吞。


    反而往前滚了一寸。


    像在指路。


    裂空矛影这时终于动了。


    矛尖往下一压。


    第三段路前,黑册营影忽然清晰了许多。


    营门外,站着一道披狼皮的高瘦影子。


    黑册副使。


    他像是隔着很远的路,朝沈渊翻开了册。


    裂空矛主的声音再次落下。


    这一次,只有一句。


    “让他走到真名台。”


    说完,矛影散了。


    路也不再沉。


    李虎瘫在地上,看着远处营影。


    “它不杀我们?”


    赵铁冷声道:“它嫌现在杀不够。”


    沈渊看着黑册营方向。


    裂空矛主不是仁慈。


    它在养局。


    它要看沈渊救名。


    要看他带着孩子往里走。


    要看他到真名台时,还能不能只救小鱼一个。


    沈渊把枪上的血擦掉。


    “走。”


    赵铁问:“还追?”


    沈渊看着前面那群孩子。


    “带他们一起追。”


    这一句说完,第二段路前方的风忽然轻了一点。


    像小鱼在很远的地方,终于听见了。


    第三段路稳住后,沈渊没有急着继续。


    他让所有孩子坐下,逐个看脚。


    有两个孩子鞋底少了一片。


    不是磨掉的。


    是刚才踩空点时,被无形断风削掉。


    若再偏半寸,少的就不是鞋底。


    李虎看着那两只破鞋,后怕得脸发青。


    “我刚才差点把他们带偏。”


    赵铁道:“差点不是已经。”


    “可要是真偏了呢?”


    赵铁看他。


    “那就记住,下次别偏。”


    李虎被噎得没话。


    可这就是边军的法子。


    怕可以。


    悔也可以。


    但不能瘫在原地。


    沈渊把一块布撕成几条,给孩子们把鞋底缠住。


    他做得不细。


    甚至有点笨。


    小鱼以前缠东西比他细多了。


    想到这里,他手停了一下。


    赵铁看见。


    “想她了?”


    沈渊嗯了一声。


    “那就快点。”


    “嗯。”


    他把最后一条布扎紧。


    没有多说。


    裂空矛主刚才压路,却不杀。


    这让他更清楚一件事。


    对方要的不是他的命。


    至少现在不是。


    它要把他带到真名台。


    那他就去。


    但去的时候,不能按它给的样子去。


    他要带着这些被它当作路料的孩子一起去。


    裂空矛影散去后,天空并没有亮。


    黑云还压在玄狼岭上。


    只是那股让人骨头发沉的力暂时退了。


    李虎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低头。


    “它是不是在笑?”


    赵铁道:“你看见嘴了?”


    “没有。”


    “那就少替它想。”


    沈渊却知道,李虎感觉没错。


    裂空矛主不需要笑。


    它把路折成这样,本身就是笑。


    高处的东西看人挣扎,未必出声。


    可沈渊把孩子一个个带过来,就是在把这笑往回砸。


    过完折路后,沈渊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


    没人少。


    这三个字没有说出口。


    可李虎数完人后,冲他点了一下头。


    沈渊这才继续往前。


    他们已经开始不靠喊,也能懂彼此要确认什么。


    孩子们重新排好后,队伍比刚才更慢。没人催。刚从裂空矛影下走过,每个人都知道,能慢慢走,本身就是刚抢回来的命。


    沈渊最后一个确认的是自己。他还想追小鱼。很想。但他没有丢下任何一个孩子。


    就在他确认完最后一人时,头顶那道裂空矛影没有落。


    它只轻轻偏了一寸。


    前方雪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折起,黑册营门忽然近了三倍。


    裂空矛主没有杀他们。


    它把他们送到了副使能写得更清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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