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右井已毁
3个月前 作者: 绿色的冬瓜
黑骨扣碎开的那一瞬,右井这条线先断了。
沈渊没有把这当成终局。
黑骨扣碎开的那一瞬,右井石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墙上的骨钉一枚接一枚暗下去,浅坑里那些还没完全醒来的骨兽胚,先是抽搐,随后软塌塌地伏回湿草和烂肉里。血沟里的血不再往中央流,反而顺着碎开的石槽慢慢散开,像一条被斩断的脏蛇。
面板在沈渊眼前亮起。
【右井养场已毁】
【骨兽胚苏醒中断】
【右井引鼠线受创】
这一回,先到的不是冷。
是实打实的胜。
沈渊扶着枪,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那口血腥气压下去。腕上残痕仍在袖中发冷,可冷意被那一串提示狠狠压住了一瞬。至少这一瞬,石厅里的活人不用再给骨钉喂血,常七也没有被拖进浅坑里。
李虎看着那几行提示似的微光,虽然他看不见字,却像也看见了结果,狠狠吐出一口气。
“碎了?”
“碎了。”沈渊道。
李虎眼眶还红着,嘴却硬起来:“那就好。老子就说,这鬼地方也该有个能砸烂的心。”
赵铁没有笑。
他先看墙后暗槽,又看沈渊手腕,声音沉得很。
“那股劲别乱动。”
沈渊点头。
不是他不想加。
是右腕那截残秽刚才也在跟着亮。黑骨扣碎的时候,它像饿极了的东西,差一点顺着血沟里的源味往里吞。点数能让他活,也能让感知更尖。可现在感知越尖,那东西越容易借他的鼻子和血认路。
他只把一点热劲压进体魄和力量里,稳住肩背和虎口,感知一分没碰。
面板微微一闪。
【引鼠残秽:暂压】
暂压。
不是拔除。
沈渊把这两个字记住,随后抬头。
“先救人。”
这句话一出,石厅里才像重新有了人声。
魏老疤第一个动,短镐去砸最近的石桩背后。斜疤喘着粗气,也没再骂,提刀剜开一枚半露的骨扣。瘦猴本来还想躲,赵铁一眼扫过去,他立刻缩着脖子扑到另一根石桩后头,手快得像偷东西。
“别砍绳。”沈渊道,“砍钉根。”
李虎记得这句,咬牙去撬一个军卒脚边的骨扣。第一下没撬动,他急得骂了一声,第二下直接把短矛当撬棍压下去。
咔。
骨扣断开。
那军卒整个人软下来,胸口却还在动。
“活的!”李虎声音一下高了,“这个还活着!”
“活着就拖到右边。”赵铁道,“死的先别动,别乱碰血沟。”
石厅里的次序终于一点点被压回来。
常老卒抱着常七,手一直按在常七后颈,像一松手这孩子就会散掉。常七还有气,气很弱,每喘一下,胸口就轻轻震一下。
“叔……”常七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常老卒整个人一僵。
他没有哭。
只是把额头抵在常七额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活着就行。”
那被救下的旧排水营民夫靠在碎石边,看着常七,眼神浑浊却亮了一下。
“他……认路……”
沈渊立刻蹲下。
“谁认路?”
民夫喘了两口,抬起破了皮的手,指向常七胸前那半截木牌。
“旧排水营……封井图……他见过一角……别让他死……”
方才的胜意还没散,新的线又落到眼前。
可这次不同。
不是又一口脏水压下来。
是他们从养场里抢出来的活线。
沈渊沿着石厅走了一圈。
每一根石桩后头都有骨扣,有些碎了,有些还半咬在石缝里。他没有再一味去闻最重的地方,而是先看血沟断没断,看人还有没有气,看哪几枚骨钉仍在偷偷亮。
这一次,他看得比闻得更慢。
因为刚才赵铁那句“别光闻”,差点是拿命教他的。
最靠左的石桩旁,一个少年民夫还睁着眼,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鼠……不往城西去了?”
沈渊蹲下,闻了闻他腕上那截已经松开的骨绳。
骨绳里的引鼠味断了。
不止这一根,整座右井养场的引鼠味都像被砸碎的虫壳,散在血沟里,聚不起来。
“今晚这一口,去不了。”沈渊道。
那少年民夫眼睛一下红了。
他大概不是城西的人,也未必认识军属棚里那些孩子。可被绑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身上的血会被送到哪里去。听见这句话,他像终于确认自己不是白撑到现在,嘴角动了一下,整个人昏了过去。
“一个都不漏。”他说。
常老卒低着头,背脊却微微一松。
常七还活着,右井也断了。对他来说,这两件事已经够把人从死水里拽回来半口气。
斜疤站在旁边,忽然把刀在衣摆上擦了擦。
“活人先走。”他声音不大,“尸牌我背。”
瘦猴看了他一眼,没敢笑,也默默把一卷绳重新系紧。
赵铁重新看向那个旧排水营民夫,眼神微动。
“刚才他说常七认路。”
他又看了常七一眼。
“所以它们不急着杀他,是要拿他喂钉,也要拿他吊常老。”
沈渊看了常七一眼。
“更要吊我们。”
墙后暗槽里,那股冷味已经淡了大半。骨面人跑得快,但并不是毫发无伤。暗槽边缘挂着一小片灰白骨面,裂口新鲜,下面还沾着一点黑红的血。
沈渊用枪尖把那碎片挑起。
面板闪了一下。
【骨纹者残面】
【源味受损】
不是源头。
但这只手,确实被他们剁痛了。
赵铁看见沈渊的神色,问:“能追?”
“能。”沈渊闻着暗槽后的味,“但右边那股味太直,像故意留的。”
郭泥鳅脸色一白。
“右边能绕回三岔沉井。”
“所以它想让我们走右边。”沈渊道。
他说完,低头看水。
黑水还在往右缝慢慢流,流得顺得不正常。旧水脉里到处塌堵,水不该顺成这样。更怪的是,水下几只黑壳虫全贴着左边石缝爬,离右缝远远的。
刚才在养场里,他差点只闻骨扣,没看人心。
这次不能再错。
“味重的路,不一定是真路。”沈渊道,“太干净的口,也不一定安全。”
赵铁盯着他看了两息,点头。
“记住这句。”
石厅里还能带走的人被陆续解下来。
两个活口能抬,常七能背。
另有两个民夫只剩一口气,也被斜疤和瘦猴用绳拖上。剩下的人血扣已断,却一时搬不走,只能先挪到井口边,等后队来接。死的暂时带不走,先把铁牌、木牌和能认人的东西收了。李虎收牌时手一直在抖,嘴里却没再骂。
斜疤看了一眼那些尸体,忽然低声道:“留这儿?”
赵铁道:“先带活的。”
斜疤沉默了一下,弯腰把一具尸体旁边的木牌捡起来,塞进怀里。
“回去给人。”
没人笑他。
因为这一趟下来,谁都知道,能把名字带回去,也算抢回一点东西。
沈渊最后看了一眼右井石厅。
浅坑里的骨兽胚全塌了,墙上大半骨钉暗了,血沟中央只剩碎开的黑骨扣。可中井方向,那股更深的冷味仍压在水下。
右井养场毁了。
凉关城西那一口鼠祸,至少被砸断了一半。
但真正的源,还在中井下方。
赵铁提刀走到他身边。
“先出去。”
沈渊点头。
赵铁又指了指那两个只剩一口气的民夫。
“绳绑紧。能拖出去就拖,撑不过,也别丢在这儿。”
斜疤脸色难看,还是把绳往自己肩上一绕。瘦猴疼得直抽气,也过去托住另一边。
李虎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呛声。
常老卒背上的常七轻轻喘了一下。
那声音很弱,却像在催他们快走。
沈渊听见了,也听见中井下那股冷味还在沉着。他没有再看血沟。
右井已经断了。下一步,活人必须出井。先出井,再追源,谁都不能再被丢在这儿了。
常老卒背起常七,李虎在旁边托住常七两条腿。魏老疤和郭泥鳅各架起一个活口,斜疤、瘦猴拖着那两个只剩一口气的民夫,仍不敢离赵铁太远。
沈渊把骨纹者残面和碎开的黑骨扣残片包进粗布。
腕上残痕在袖中冷了一下。
像有东西隔着水脉,很远地闻了他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