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咱们就是正经买卖人！

    时间转眼滑入六月底。


    热浪开始在白石村的田垄间翻滚。


    一个消息突然从大队部传开。


    枫桥镇集贸市场，正式挂牌营业！


    陈凡站在自留地里，血液直冲天灵盖。


    这比他预想中政策松动的时间，整整提前了大半截！


    时代的车轮，真的开始加速了。


    整个白石村彻底沸腾了。


    田间地头、村口老槐树下，到处都是涨红了脸、唾沫横飞的村民。


    投机倒把的罪名，这下算是彻底翻篇了！


    消息传到李连华耳朵里的那一刻，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激动得差点一头栽进水沟里。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后院，一把掀开盖在灶台上的破油布。


    水花四溅！


    他找来最粗的钢丝球，双手拼了命地搓洗那口生满红锈的平底铁锅。


    满是老茧的手掌被铁丝划出好几道血口子，他却浑然不觉，咧开一口大白牙。


    终于不用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了！


    他们的烧饼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支在太阳底下了！


    傍晚时分。


    孙书记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差点被涌来的村民挤破。


    旱烟味、汗酸味混杂在一起，将逼仄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想从书记闺女英子嘴里探听出集市的章程。


    收不收摊位费？


    卖粮票抓不抓？


    公家到底给不给批字号？


    英子被这群七嘴八舌的汉子大娘吵得头晕脑胀，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一眼就瞥见了站在院墙外角落里的陈凡几人。


    她立刻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一行人七拐八绕，直到避开喧闹的人群，来到村头那棵粗壮的歪脖子大柳树下。


    英子压低了声音。


    “准了！我爸今天去公社开了一天的会，白底黑字的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镇上的老农贸点全面解禁，只要去工商所登个记，领个临时的个体摊贩证，谁都能去摆！”


    江爱莲双手猛地合十，眼眶瞬间红了。


    李连华更是激动得直搓手，原地转了两圈，粗着嗓门嗷嗷直叫。


    “那感情好！我明儿天不亮就去占位置！这次非得把那个路口最好的摊位抢下来，我看谁还敢掀老子的摊！”


    江爱莲眉头皱了一下。


    她太清楚眼前的局势了。


    集市刚开，这里面的水深着呢，工商所的脸色、同行的竞争，哪是一腔莽勇就能应付的？


    她需要陈凡的脑子拿主意，也看出了英子似乎有更私密的内部消息要单独跟陈凡透底。


    可旁边这个咋咋呼呼的傻爷们，简直是个漏风的破锣。


    江爱莲眼珠一转，手背在脑门上搭了个凉棚。


    “哎呀连华，瞧你这猴急的样！我那顶防晒的草帽是不是还扔在隔壁灶台沿上？明天出摊大日头晒着，你赶紧跑回去替我拿过来，晚了让人顺走可不行！”


    李连华一愣，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


    “草帽？我咋没印象……”


    江爱莲眼梢一吊，声音拔高了八度。


    “怎的？现在能赚钱了，使唤不动你了是吧？”


    “别别别！姑奶奶你别恼，我这就去拿！”


    李连华吓得一缩脖子，撒开两条长腿，扬起一溜烟尘就往村里狂奔而去。


    柳树下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江爱莲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英子也跟着捂住嘴，肩膀微微抽动。


    陈凡靠在粗糙的柳树干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这憨货，蠢得让人冒火，却又单纯得让人嫉妒。


    在这人心隔肚皮、到处都是算计的年月，能有这么个心思写在脸上的搭档，倒也是种难得的福气。


    英子收起脸上的笑意，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随后往前凑了半步。


    “深市那边……把粮票给废了。”


    江爱莲浑身猛地一哆嗦。


    “啥？你没发癔症吧！没粮票拿啥吃饭？那是人命关天的老规矩，说废就废了？”


    英子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千真万确！我爸在公社亲眼看见的内部通报。深市现在是开放的什么先行区，全国各地的人疯了一样往那儿涌，人太多，公家的计划粮根本不够吃。上头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搞出个高价粮和平价粮。只要你有钱，哪怕没粮票，也能买高价粮填肚子！”


    江爱莲听得直愣神，张着嘴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英子抛出另一个重磅炸弹。


    “前阵子镇上按投机倒把抓的那个人，你们猜是哪来的？就是深市来的！那家伙被扣在派出所里还嘴硬，嚷嚷着他老家部分区域已经不要粮票了，只要在咱们枫桥镇买到便宜粮食，拉回深市转手一倒卖，直接就能爆赚三成！”


    江爱莲倒吸一口凉气。


    在她的认知里，动粮食那就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陈凡靠在树干上，神色出奇的平静。


    深市试水，双轨制，全面取消粮票……


    一切都对上了。


    陈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粗糙树皮碎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难怪公社会突然松口。”


    “你们仔细想想，连地都能分给各家各户承包、自负盈亏了，大家伙手里肯定会有多余的余粮。这些粮公家收不完，总不能烂在仓里。开放贸易、搞集贸市场、最后取消粮票……这都是早晚的事，是大势所趋！”


    江爱莲如梦初醒。


    她猛地一拍大腿，眼眶里激动的泪花再也憋不住了。


    “我的老天爷……也就是说，咱们以后真不用提心吊胆了？这烧饼，想卖多少就能卖多少？”


    英子用力点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对！只要明天去工商所把名一报，咱们就是正经买卖人！”


    夜晚。


    陈凡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眼盯着漏风的屋顶。


    窗外的月光惨白，却怎么也压不住他心头的火热。


    深市已经动了，春风马上就要吹过南岭。


    只要赶在这个风口上攒够第一桶金，他不仅能买下大院，还能护着妹妹们在这个疯狂的大时代里彻底站稳脚跟。


    他翻了个身，脑海里全是集贸市场人声鼎沸的画面，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