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哪能天天都是丰收年?

3个月前 作者: 星空下的萤火
    惊蛰一过,春雷乍响。


    白石村的土地解了冻,生产队的铜锣声便再也没停过。


    春耕开始了。


    这可是关乎全村人一年口粮的大事,谁也不敢含糊。


    陈凡虽然心里装着跨时代的生意,但身为陈家长子,地里的活儿一样不能落下。


    生意上的事,只能暂时退居二线。


    他和李连华、孙大伟这几个壮劳力,整天泡在水田里,卷着裤腿,踩着冰凉刺骨的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插秧、施肥。


    那摊子卖饼和炸酱面的生意,便全权交给了江爱莲和英子两个女人打理。


    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直到月亮爬上树梢才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家。


    累是真累。


    但也充实。


    这种高强度的劳作一直持续到了三月底。


    当最后一块水田插满嫩绿的秧苗,陈凡直起腰,听着脊椎骨发出的嘎巴声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裤腿似乎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一截结实的肌肉。


    原本有些虚浮的脸颊凹陷下去,棱角分明,被日头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不仅是他。


    晚饭时,陈凡看着坐在对面的清芸,筷子不由得顿了顿。


    小丫头这段时间像是抽条的柳树,个子蹿得飞快。


    去年还要卷两道的袖口,现在已经短得露出了手腕。


    短短八个月,量了量墙上的刻度,竟然足足长了八厘米。


    “哥,你盯着我看干啥?”


    清芸正在低头喝粥,察觉到目光,猛地抬起头。


    “我看你……”


    “噗——”


    陈凡刚一开口,清芸也跟着出声,只是这声音刚冒出来一半,突然就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原本清脆的童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略带沙哑、又尖又细的怪调。


    陈清芸瞪大了眼睛,手里还举着馒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熟透的番茄。


    她惊恐地捂住喉咙,似乎不相信刚才那个难听的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陈凡愣了一秒。


    随后,实在是没忍住。


    肩膀耸动,笑声从胸腔里震了出来。


    “哥!你不许笑!”


    清芸气急败坏,想吼,结果声音又劈了叉,像是个漏风的风箱。


    陈凡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粥碗扣在桌上。


    这是变声期到了。


    自那日后,这丫头像是换了个人,原本总是叽叽喳喳跟在身后的小尾巴,突然之间沉稳得让人心慌。


    她开始刻意压低嗓音,能不开口便不开口,往日里那股子泼辣劲儿收敛进骨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早熟的恬静。


    陈凡花了足足好几天,才习惯了身边这个只会用眼神和点头回应的新妹妹。


    清明雨纷纷,到了正日子,天却意外放了晴。


    后山的风带着几分湿润的泥土腥气,吹得漫山遍野的野草哗哗作响。


    陈凡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这是他特意去山阴处寻摸的,听那些2017年的人念叨,现在的文明人都兴送鲜花,不兴烧纸钱那套乌烟瘴气。


    陈清芸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镰刀和祭品。


    “娘,我和哥来看你了。”


    清芸跪在坟前,却没了之前的羞怯,透着一股子韧劲。


    坟头草清了一茬又一茬。


    兄妹俩谁也没多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拔除着那些顽固的杂草,直到那块并不起眼的土包重新露出黄褐色的地皮。


    陈凡把那束白菊端正地摆在墓碑前,点燃了两根红烛。


    烛火在风中摇曳,拉长了兄妹俩的影子。


    清芸絮絮叨叨地对着墓碑说了很久,从家里的新被褥说到知青院的鸭子,再说到那个几个月的小外甥女。


    陈凡在一旁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墓碑边缘,心里盘算着,等以后日子好了,一定要给娘立个大理石的碑。


    直到红烛燃尽,化作一滩在此刻显得格外鲜艳的红泪,清芸才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哥,回家吧。”


    ……


    清明一过,日头便一天毒过一天。


    镇上集市的热闹劲儿依旧,可陈凡那烧饼摊前的长队却肉眼可见地短了下去。


    天气转暖,自家带干粮不再像冬天那样那是冷硬难咽的石头,再加上眼红陈凡生意的人多了,集市上跟风摆摊卖吃食的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毕竟,这年头谁都不傻,只要能挣钱,面子算个屁。


    原本日进斗金的炸酱面,为了缩减成本,也改成了更费人工的手擀面。


    “凡子,别皱着个眉。”


    江爱莲一边利索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神色倒是坦然。


    “咱们去年年底那一波,挣的钱够普通人家攒十年了。这做生意就像种庄稼,哪能天天都是丰收年?如今这才是常态,咱们平常心对付着,饿不着就是赢。”


    陈凡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位嫂子一眼,随即释然一笑。


    到底是过日子的好手,这心态比他还要稳。


    河东村,大舅家后山。


    篱笆围起的半山坡上,数百只鸡正在林间穿梭觅食。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红冠大公鸡,一身油光水滑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颇有几分巡视领土的将军气概。


    那是陈凡从2017年带回来的优良种鸡,大舅给取了个霸气的名字——“九斤”。


    “这九斤可是咱们这群鸡里的活祖宗,凶得很,连大黄狗见了它都得绕道走。”


    谢解放手里捧着个本子,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简陋的木棚下,一场关乎两家未来的家庭会议正在进行。


    谢家人围坐一圈,就连嫁出去的谢小丽和姐夫高良庆也赶了回来,个个神情严肃中透着期待。


    谢解放翻开那个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作业本,清了清嗓子,像个作报告的干部。


    “目前母鸡已经开始陆续产蛋了。这几天产蛋率稳步上升,前天捡了十二个,昨天十五个,今天早上我看了一圈,估摸着能上二十。”


    他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虽歪扭,却条理清晰。


    “这是每天的饲料配比,这是防疫记录,这是给鸡补钙用的骨粉量……每一笔,我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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