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万一赔了,那是全家老小的命

3个月前 作者: 星空下的萤火
    “凡子,今儿你是大功臣,吃!谁也不许眼红。”


    徐慧转头又瞪了一眼正准备伸筷子的谢解放他弟,“建国,晓玲,你们吃肉片,谁也不许抢你表哥的。”


    谢德庆这时也从里屋摸索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玻璃瓶,里面还晃荡着半瓶泛黄的白酒。


    “良庆,这酒我藏了三年没舍得动。”


    谢德庆将酒瓶往桌上一墩。


    “今儿个既往不咎。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来,满上。”


    高良庆受宠若惊,慌忙双手捧起酒盅,眼圈发红,脖子一仰,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胸膛一片火热,也把之前那股子窝囊气烧散了大半。


    一家人围着昏黄的煤油灯,这一刻,没有逼债的愁云,没有婆家的冷眼,只有瓦罐鸡汤的浓香和新米饭的甘甜,填满了每个人空虚已久的肠胃。


    就在大伙儿吃得正酣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冷风夹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人影灌了进来。


    谢解放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脸上神情复杂。


    “妈,凡子,问清楚了!”


    陈凡放下筷子,目光扫向站在后面的陈清芸。


    小妹的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那一双眸子却亮得吓人,显然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咋说的?书记发火没?”徐慧心头一紧,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谢解放把屁股挪到长条凳上,压低了嗓门。


    “没发火,但也是个烫手山芋。”


    “书记说了,这事儿县里去年就开会提过。说是叫‘家庭副业扶持’,但咱们河东村一直没敢动。”


    “为啥不敢动?”陈凡追问。


    “怕赔啊!”


    谢解放一拍大腿,“书记把去年的文件底子都给我翻出来了。这上面有硬杠杠,说是为了防止有人打着养殖的旗号挖社会主义墙角,指标定得死死的。”


    陈清芸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脆,直接切入重点。


    “大哥,不仅是去年的事。书记刚才喝了点酒,说漏了嘴。这政策前年就有了!也就是77年冬天的时候。那时候上面就鼓励搞养殖,但是咱们公社怕担责任,怕社员们搞砸了赔不起,愣是把消息压着没往下传。”


    陈凡心头猛地一跳。


    怪不得。


    怪不得孙书记家里敢养鸭子,那是人家孙书记早就把政策吃透了,甚至不惜担着风险带头搞。这份魄力和眼光,在这个时代确实难得。


    “具体怎么个搞法?”陈凡目光灼灼。


    陈清芸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刚才速记的要点。


    “两种路子。”


    “第一种,叫‘公助私养’。大队给提供鸡苗,技术员定期来指导,甚至还能赊一部分饲料。但是……”


    陈清芸手指在纸上重重一点,“任务重得吓人。养一百只鸡,得给公家交上去94只!剩下的6只才是你自己的,还得是成活率高的情况下。”


    桌上瞬间响起一阵吸气声。


    徐慧手一哆嗦。


    “九十四只?这是抢啊!那还养个屁,累死累活给公家干?”


    陈凡接过话头。


    “还有第二种,自负盈亏。”


    陈清芸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对大哥的崇拜。


    “对,就是这个词。书记说,如果不要公家的饲料,全部自己解决,只要在队里挂个号,就能选这一档。任务轻,交八成,留两成。也就是养一百只,能落下20只归自己。而且这20只鸡下的蛋,全是自己的。”


    谢德庆咂摸了一口酒。


    “二十只……”


    “要是能落下二十只下蛋鸡,一年光鸡蛋也能换不少油盐钱。”


    陈凡给大伙儿泼了一盆冷水,他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线。


    “别高兴得太早。”


    “书记肯定还说了惩罚措施。要是鸡养死了,或者交不够数,怎么办?”


    谢解放脸色一白,那股子刚进门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


    “凡子你神了。书记原话就是——‘交不上鸡,拿粮抵’!少一只鸡,得补五斤大米或者三斤豆油。要是遇上鸡瘟全死了,那是要把一家人的口粮都赔进去的!”


    这话一出,原本热火朝天的饭桌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还觉得鸡汤香醇的众人,此刻只觉得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大家都是庄稼人,心里那把算盘拨得比谁都清。


    养殖,听着好听,可那是拿命在赌。


    “这一百只鸡,光是张嘴就要吃多少东西?”


    徐慧眉头紧锁,开始念叨,“咱们这山里,野草虫子是有,可哪够一百张嘴天天吃的?真要上了规模,还得喂粮食。咱们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粮食喂鸡?”


    “还有病呢。”


    谢德庆把酒盅放下,叹了口气,“前年隔壁村老王家偷着养了十几只,一场瘟病下来,全在那挺尸,连带着满院子的腥臭味,那是血本无归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凡画在桌面的那两道水痕上。


    一边是可能改变命运的商机。


    一边是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深渊。


    最关键的是,粮食。


    现在是1979年,虽然分田到户的风声有了,但大多数人家里的余粮也就刚够嚼裹。


    拿人的口粮去填鸡的无底洞,这是在拿一家老小的命去赌。


    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沉闷压抑,连那盏煤油灯的火苗都似乎暗淡了几分。


    徐慧低头看着怀里正在熟睡的外孙,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愁容的丈夫和刚回家的女儿。


    这个家,底子太薄了,经不起任何风浪。


    前头欠下的饥荒还没还清,要是再背上一笔债……


    她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灰烬。


    “凡子……”


    “咱们……还是算了吧。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谢解放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脊背佝偻下去,手里的凉白开也不喝了,眼里刚燃起的那点火星子瞬间熄灭。


    “妈说得对。”


    他粗糙的大手在脸上狠狠搓了一把,声音闷在掌心里。


    “还是算了。万一赔了,那是全家老小的命。这年头,求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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