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3个月前 作者: 星空下的萤火
    晚饭简单却温馨。


    兄妹俩对坐,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偶尔相视一笑。


    放下碗筷,陈凡起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半斤红糖。


    这在这个年头,是硬通货,更是救命的补品。


    他又去菜篮子里挑了几把最鲜灵的青菜,去鸡窝里摸出攒下的几个鸡蛋。


    目光扫过角落里那筐鸭蛋时,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那是孙大伟负责的队里的鸭子下的,哪怕孙有金睁只眼闭只眼,他也不能带这个去送人情。


    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村里,不能给兄弟惹骚,更不能让孙大伟背上“挖社会主义墙角”的黑锅。


    “哥,你去找大牛他们?”


    清芸正在收拾碗筷,随口问道。


    “嗯,隔壁刚生了娃,我去看看。你自己在家把门闩好。”


    “知道了,我也去找大牛二牛玩会儿,就在门口。”


    夜风微凉,陈凡提着东西,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邻居家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


    屋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艾草燃烧后的烟火气。


    “哎哟,陈凡来了?”


    开门的是男主人,一脸初为人父的喜悦,却也夹杂着生活的愁苦。


    看到陈凡手里的东西,男人的眼睛猛地直了。


    红糖!


    那是供销社都要凭票供应的好东西!


    “这……这太贵重了!”


    男人手足无措,想推辞,喉结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里屋的炕上,产妇脸色蜡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


    看到那包红糖,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了一簇光。


    “大兄弟,这……嫂子真不知道该说啥好。”


    “刚生完这冤家,就馋这一口红糖鸡蛋水,馋得心里抓挠似的……”


    旁边几个来看望的大娘大婶,目光死死黏在那包红糖上,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位大婶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认命的酸楚:


    “唉,咱们这命啊,也就怀个种、落个地的时候,能借着孩子的名义沾点荤腥,吃口好的。”


    “平日里,谁舍得?男人都不舍得吃,更别提咱们女人家了。”


    陈凡心头猛地一颤。


    在这个年代,穷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病,一种深入骨髓、让人连尊严都不得不放下的慢性病。


    从产妇家出来,陈凡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泥土腥味的空气,抬头看了看满天繁星,脚下一转,往村西头孙书记家走去。


    还没到门口,喧闹声就先灌进了耳朵。


    孙家那个并不宽敞的院子里,此刻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自带板凳,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甚至连院墙上都骑着几个半大的小子,伸长了脖子。


    人群的焦点,是摆在堂屋正中间的一台黑白电视机。


    屏幕只有巴掌大,画面雪花点乱闪,信号时有时无,但这丝毫不影响村民们的热情。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发光的小盒子,连眨眼都舍不得。


    陈凡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


    “陈凡?傻站在那干啥,快进来!”


    赵婶眼尖,一眼瞅见了门口的陈凡,热情地招手。


    穿过拥挤的人群,陈凡进了里屋。


    英子正盘腿坐在炕上,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带着股胰子味。


    看到陈凡,他献宝似的从身后捧出一个黑匣子。


    一台崭新的半导体收音机。


    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咋样?牛不牛?”


    英子眉飞色舞,一脸的得意。


    “我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牡丹牌的!”


    陈凡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外壳,触感坚硬。


    “这玩意儿不便宜吧?还得要工业券。”


    “那可不!”


    英子压低了声音。


    “我攒了一年的钱都够了,就是没票。最后实在没辙,拿了一袋子细粮跟人换了一张券,这才弄到手。”


    说到这,他肉疼地咧了咧嘴。


    “那可是一百斤大米啊……”


    一百斤大米,换一张轻飘飘的纸。


    英子拧动旋钮。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一个字正腔圆的声音跳了出来,正在讲评书《岳飞传》。


    “再说那岳鹏举……”


    两人相视一笑,头凑在一起,在这个喧闹的夜晚,守着这台小小的收音机,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院子里的人群散去,电视机的雪花点彻底占领屏幕,陈凡才想起正事。


    “英子,明儿个咱们得变变花样。”


    “光卖烧饼不行。那是干粮,噎人。现在天热,大家肚子里本来就没油水,干吃烧饼嗓子眼冒烟。”


    “咱们得配上绿豆汤。”


    “清芸提醒我了,干稀搭配,才好下咽。等天冷了,咱们再换小米粥或者玉米碴子粥。”


    英子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绝啊!凡哥,你这脑子咋长的?我咋就没想到呢?这一干一稀,那帮工人还不把咱们摊子挤爆了?”


    但随即,他又垮下脸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可是……绿豆那是稀罕物。咱们村地少,种的都是粮食,绿豆这种杂粮没几家种。上哪弄去?”


    陈凡目光沉静,显然早有打算。


    “两条路。”


    “第一,找你爹,也就是老书记。他是大队一把手,路子野,看看能不能从别的村调剂点。”


    “第二,要是不行,咱们就走街串巷去收。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但只要给钱,总有人愿意卖。”


    英子咬了咬牙,眼神坚定起来。


    “成!这事儿交给我。我现在就去磨我爹!”


    次日清晨。


    老槐树下的雾气还没散去,好消息就来了。


    孙老书记虽然嘴上骂着瞎折腾,但转头就去找了孙有金。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虽然市场经济的闸门还未完全开启,但只要是为了集体,为了让大家伙儿日子好过点,有些规矩也能稍微变通变通。


    在孙有金联系到隔壁种杂粮的村子进行置换之前,陈凡并没有干等。


    红星机械厂。


    二车间、三车间……乃至翻砂车间。


    葱油饼的香气,精准地刺入了工人们寡淡的味蕾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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