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3个月前 作者: 星空下的萤火
    几杯酒下肚,邹耀青的脸红得像猴屁股。


    他摘下那副厚厚的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眼圈却突然红了。


    他举起酒杯,没敬李向阳,也没敬赵文雅,而是直直地怼到了陈凡面前。


    “小凡,这杯酒,哥敬你。”


    邹耀青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几分醉意后的宣泄。


    “这顿饭,做得真他娘的好!比我在省城大饭店吃的都香!”


    陈凡端起酒碗,还没来得及说话,邹耀青却猛地转过身,指着李向阳和赵文雅,声音陡然拔高。


    “老李,文雅,你们知道我拿到那张通知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李向阳沉默地夹了一筷子鱼,没吭声。


    “我怕啊!”


    邹耀青狠狠拍着自己的胸口,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我是真怕!这几年,咱们在这土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就怕我也像这地里的庄稼一样,烂在地里,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我不想死在这儿!我不想一辈子就在这这穷山沟里当个农民!我要回城!我要上大学!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


    整个院子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赵文雅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向阳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干,喉结剧烈耸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就是这个时代知青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呐喊。


    陈凡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发白。


    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青年,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2017年那繁华的步行街,那满眼的霓虹灯,还有那个叫柳眉的女人递来的冰凉外卖。


    两个世界的画面在他眼前交错、撕裂。


    邹耀青拼命想逃离的现在,是无数人回不去的青春。


    而自己拼命想抓住的未来,却是这代人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盛世。


    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在胸腔里炸开,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五脏六腑。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只做一个旁观者,他不甘心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既然上天给了他这扇门,他就不仅要改变家里的穷日子,还要在这个即将巨变的世界里,活出个人样来!


    “邹哥。”


    陈凡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碗高高举起。


    “你说得对,人这就一辈子,不能烂在泥里。”


    “祝你前程似锦,飞黄腾达。”


    他盯着邹耀青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在对自己宣誓。


    “我也一样。不管用什么法子,我陈凡这辈子,绝不认命。”


    酒气正浓,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


    赵文雅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里的汤汁晃了晃。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潭死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也要走。”


    “虽然没考上大学,但这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赵文雅抓起酒碗,也不管洒没洒,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眉头紧锁。


    “哪怕回去当个黑户,当个没人管的盲流,我也要死在城里的马路上,绝不烂在这这泥坑里。”


    邹耀青抹了一把鼻涕,举起杯子,在那充满裂纹的粗瓷碗上重重一碰。


    李向阳依旧沉默,只是默默地举杯,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那是无声的送行,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最后一点惺惺相惜。


    ……


    离别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邹耀青前脚刚走,知青院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了几分。


    赵文雅是个狠人,为了不生变故,硬是去县医院磨了一张“严重神经衰弱”的病退证明。


    拿到盖章的那一刻,她连一秒都不敢耽搁,生怕那个红戳戳变了卦。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泥土味。


    赵文雅把那床虽然旧却洗得发白的棉被,还有那一套铝制的饭盒、那口还在滴水的铁锅,全都堆到了陈凡跟前。


    “拿着。”


    “姐身无长物,这些带不走,留给清芸当嫁妆也好,你们兄妹俩留着用也罢,总比扔了强。”


    陈凡接过那沉甸甸的家当,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


    “赵姐,回去的路顺顺当当的,以后肯定比现在强。”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花翻滚。


    陈凡起了个大早,煮了五个鸡蛋,那是这个年代最奢侈的饯行礼。


    鸡蛋烫手,赵文雅攥在手心里,滚烫的温度一直烧到心窝子。


    送行的是李向阳和陈清芸。


    陈凡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两道消失在晨雾尽头的背影,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下来。


    偌大的知青院,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西屋那个沉默寡言的李向阳。


    也好。


    人少,眼杂的就少。


    那个藏在灶台深处通往2017年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至于李向阳?那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哪怕看见陈凡在院子里翻跟头,估计都懒得问一句“为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陈凡把自己摁在了1979年的土地里。


    他没有急着去触碰那个开关,而是像个真正的老农一样,顶着烈日,在田埂上挥汗如雨。


    原本白净的皮肤被太阳镀上了一层古铜色,粗糙,却充满了力量感。


    赵文雅走的第二天晌午。


    “陈凡哥!”


    英子挎着个竹篮子,马尾辫一甩一甩地进了院。


    篮子里是一把水灵灵的小白菜,还有一碗切得整整齐齐、晒得金黄透亮的萝卜干,散发着诱人的咸香。


    “我妈让我送来的,给清芸妹子尝尝鲜。”


    英子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搁,眼神却忍不住往西屋瞟。


    陈凡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心里透亮。


    “谢了英子。正好,我打算去河边挖点野苋菜,顺道去看看大伟哥,你去不去?”


    “去!”


    英子答应得飞快。


    河滩边,芦苇荡随着风起伏,像绿色的海浪。


    两人蹲在河滩上,铲子翻开湿润的泥土,紫红色的野苋菜根茎便露了出来。


    这东西焯水凉拌,那是难得的美味。


    “凡哥……”


    英子一边拔菜,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李知青……啥时候走啊?”


    “那几个知青都走了,我看他也没动静。”


    陈凡手里的动作没停,泥土沾满了指尖。


    “不知道,这是人家的事,我也没法赶人走不是?”


    这丫头,是在替她那个老实巴哥的哥哥打听呢,还是替村里的谁打听?


    现在的知青院,就像一块肥肉,谁都盯着那几间空出来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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