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聪明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3个月前 作者: 星空下的萤火
    谎话。


    但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个能让妹妹安心活下去的谎话。


    清芸止住了哭声,将信将疑地盯着陈凡的眼睛。


    “真的?”


    “比真金还真!”


    “那……那咱们有钱了,是不是能把团团接回来了?”


    小丫头眼里猛地燃起一团火,那是希冀。


    陈凡心里一痛。


    幺妹团团,那是兄妹俩心头的一根刺。


    “还差点。”


    陈凡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笃定,“但哥跟你保证,一定把团团接回来,咱们兄妹三个,一个都不少!”


    清芸吸了吸鼻子,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堆东西上。


    那是属于少女的天性,对新衣裳的渴望压过了恐惧。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双凉鞋。


    “哥……我这鞋还能穿呢,补补就行……”


    她下意识地把脚往身后缩。


    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早已经磨飞了边,大脚趾倔强地顶在外面,鞋底薄得像纸。


    “拿来我看!”


    陈凡一把拽过她的脚踝,强行脱下了那双破鞋。


    那一瞬间,陈凡的呼吸滞住了。


    十四岁的脚丫,本该是白嫩的。


    可眼前这双脚,后跟磨掉了一层皮,血肉模糊,脚底板上全是新旧交叠的水泡,有的破了流着黄水,有的成了硬茧。


    陈凡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疼不?”


    清芸缩着脚,小脸通红,“不疼,早就磨出茧子了,没知觉了。”


    没知觉了。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陈凡心里。


    “走,洗脚!”


    陈凡端起地上的破脸盆,径直冲向院里的水井。


    月光如水。


    井水冰凉刺骨,陈凡却洗得格外仔细。


    粗糙的大手捧着妹妹那双伤痕累累的小脚,一点点洗去泥垢和血痂。


    清芸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哥变了。


    变得硬气了,也变得更疼人了。


    洗完脚,回到屋里。


    陈凡把那双带着清香的新袜子套在清芸脚上。


    纯棉的触感让小丫头浑身一颤,像是踩在了云彩里。


    “穿上试试。”


    陈凡把凉鞋递过去。


    清芸颤抖着把脚伸进去。


    牛筋底软弹,鞋面贴合。


    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脚下软绵绵的,没有石头硌脚的痛感。


    “真好……”


    清芸低头看着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光泽的新鞋,满眼的欢喜,可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


    “哥,这鞋买得太可丁可卯了。应该买大两码的,我还在长个子,明年就穿不下了……这一双得好几块吧?太费钱了。”


    穷人家的孩子,连合脚都是一种奢侈。


    陈凡心里发堵,揉了揉她的脑袋。


    “穿!明年穿坏了哥再给你买新的!买十双换着穿!”


    “把背心也换上!”


    陈凡把那件男款的小号背心扔给她,“这料子吸汗,睡觉穿着舒坦。”


    清芸红着脸,背过身去套上了那件宽大的跨栏背心。


    纯白的棉布包裹着她瘦弱的身躯,带着一股从未闻过的清新味道。


    她舍不得坐下,生怕弄脏了,就那么在屋里转圈。


    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凉鞋脱下来,抱在怀里,那模样比抱着金元宝还稀罕。


    “哥。”


    清芸仰起头,笑得灿烂,眼角却还挂着泪珠。


    “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陈凡鼻头一酸,正要说话。


    突然,清芸的小鼻子耸动了两下。


    她困惑地看向陈凡,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馋意。


    “哥……你闻见没?”


    “哪来的肉味儿?”


    陈凡跟变戏法似的,往身后一掏,一个鼓鼓囊囊的透明塑料袋落在桌上。


    袋口一松,一股霸道的焦香混合着油脂味,瞬间在这个充满霉味的屋子里炸开。


    满满一碗切得整整齐齐的连皮带肉,油光锃亮。


    旁边还卧着两只硕大的鸭腿,红润透亮,仿佛在往外渗着油珠子。


    咕咚。


    在这个只有红薯干和野菜团子的年代,陈清芸喉咙里那声吞咽显得格外响亮。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肉,瞳孔都在颤抖,可下一秒,小脸煞白。


    “哥……这是孙大伟给你的?”


    清芸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惊恐,“他是负责养鸭子,可那是生产队的财产!这要是被发现了,是要挨批斗甚至坐牢的!他胆子也太大了!”


    陈凡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伸手捏了一块鸭皮塞进她半张的嘴里。


    “能不能盼点好?这是我买的!”


    “唔……”


    鸭皮入口即化,油脂的醇香瞬间在舌尖绽放,清芸被这从未尝过的美味冲击得瞪大了眼,可理智还在顽强抵抗。


    她含糊不清地把肉吐到手里,急得直跺脚。


    “买的?这一碗肉得多少钱?还得要肉票!咱家的肉票过年就用完了,这又是哪年发的票?现在不要票能买着肉?”


    这丫头,太聪明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陈凡被问得脑仁疼。


    “吃你的吧!”


    陈凡板起脸,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把一盒白米饭啪地往她面前一顿。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有路子,别问,问就是我也饿着呢!快吃!”


    这一嗓子虽然凶,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肠胃,在如此重油重肉的诱惑面前,彻底缴械投降。


    清芸再也顾不上什么逻辑漏洞,抓起筷子,夹起那块被她吐出来的鸭肉,重新塞回嘴里。


    嚼了两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太香了。


    香得让人想要把舌头都吞下去。


    她狼吞虎咽地扒拉着那碗白得像雪一样的米饭,每一口下去,脸上都浮现出满足感。


    陈凡坐在一旁,看着妹妹吃得满嘴流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突然,一只夹着大鸭腿的筷子伸到了他嘴边。


    “哥,你吃。”


    清芸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把那个最肥的鸭腿往陈凡碗里推,“你是壮劳力,得补身子。”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有一口吃的,她总是先想着哥哥。


    陈凡心里一暖,却坚决地把鸭腿挡了回去。


    “我赶集的时候吃了一整只,现在看见肉就反胃。”


    他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指了指窗外闷热的夜色。


    “这大热天的,东西放不住,隔夜就馊。你要是不吃完,明天坏了全是罪过。赶紧的,全都塞肚子里,别给我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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