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极狐道

3个月前 作者: 错字亦是烦恼
    有一天,齐飞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天一大早,他从外面遛弯回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候,厨房里该有锅碗瓢盆的声响了,丫鬟们该在廊下轻手轻脚地走动,低声说着闲话。


    前院该有长工套车的声音,后院该有鸡鸣犬吠。府里上下几十口人,从早到晚都是热闹的。


    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


    死一般的静。


    连鸟叫都没有。院子里的枣树上原本落着一群麻雀,每天天一亮就叽叽喳喳地吵,今天却一声也没有。


    那安静不像是寻常的安静,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齐飞慢慢推开了自己家的大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与不详,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隐隐地疼。


    他走进前院。


    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昨夜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几片茶叶沉在杯底,像溺死的小虫。


    他穿过月洞门,进了中院。


    血腥气是突然涌上来的。


    不是闻到的那种涌,而是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过来,撞得他踉跄了一步。那气味浓烈、腥甜,带着铁锈的冷意,如同阴影的缠绕,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猛然推开旁边一扇门。


    血!


    满地的血!


    墙上有,地上有,桌腿上有,门框上也有。


    那些血迹还是湿的,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暗红的光,有些已经淌到了门槛底下,顺着砖缝蔓延,像一张张开的网。


    他多年的老仆就倒在门槛边上,身子蜷缩着,喉咙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天花板,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齐飞脸色惨白!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样的景象。


    血迹、尸首、破碎的器物、翻倒的桌椅。


    丫鬟的房里,两个小丫鬟倒在炕边。


    长工住的厢房里,几个人叠在一起,像是死前还试图往门口跑。


    厨房里,灶台翻了,锅碗碎了一地,血和菜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的孙子!


    他的孙女!


    几个他看着长大的、会在过年时围着他叫“爷爷”要压岁钱的孩子,就那么倒在血泊里,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惊恐。


    齐飞的腿再也撑不住了,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是谁?


    是谁做的?


    他的儿子呢?


    他的女儿呢?


    还有……他的夫人呢?


    他猛地直起身,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


    他已经老了,腿脚不利索了,仓皇之间还摔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很重,差点让他爬不起来,可他还是咬牙爬起来。


    每一步都很疼,但他已经顾不得身上的疼,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穿过花园,绕过假山,踩着石板路上那些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往后院跑。


    后院的月亮门还在,上面的藤萝还是昨天那个样子,但那扇门在他眼里却像是吃人的嘴,黑黢黢的,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他听见了声音。


    从他们的卧室里传出来的。


    撕扯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他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板上,浑身都在发抖。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心底冒出来,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


    不……不可能……


    他猛地推开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满地狼藉上。


    他的儿子倒在地上,胸口被掏了一个大洞!


    他的女儿蜷缩在墙角,喉咙被咬断了,血还在往外涌!


    而炕上,一个东西正背对着他,伏在他孙女的身上,撕扯着什么。


    那东西半人半狐,身形修长,四肢却像野兽一样弯曲着,手指变成了利爪,沾满了血。


    它浑身一半是白色,一半都是红的。


    那红色不是皮毛的红,而是血的红,一层一层地糊在它身上,顺着皮毛往下滴,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它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还挂着血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


    可那眉眼、那轮廓、那微微上挑的眼尾,让他认出来了!


    是他的夫人!


    “夫君。”


    她笑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多谢你这些年助我修行。”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那动作妖冶而残忍。


    “夫君,我是多么爱你啊。每一天每一年,我都好爱你,我想杀了你,好想好想杀了你呀!”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血泊里,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只要杀了你,杀我所爱的夫君!”


    “我的极狐道,便大成了。”


    她看着齐飞的眼睛之中,有爱意,有贪婪,有温柔,也有杀意!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恐惧的老人!


    那是齐飞!


    齐飞一直不知道的是,他的夫人是有修行的。


    她所修行的便是极狐道。


    爱一个人,便要杀了他,一次证道。


    亦可称之为“杀夫证道!”


    她是爱齐飞的,爱他们的孩子的,爱他们的孙子的,所以,更要杀!


    杀了她所爱的人,才能证明,她心中的大道,坚不可摧!


    “夫君,死吧!”


    白狐的利爪带着腥风,直直抓向齐飞的胸膛。那五根指爪上还挂着碎肉,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齐飞猛然一惊。


    然后,他醒了。


    眼前还是那间小小的土坯房,炕是温的,灶膛里的余火把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他浑身都是冷汗。后背贴在炕席上,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慢慢转过头。


    白狐就睡在他旁边。


    它蜷缩在炕角,脑袋埋在尾巴里,毛茸茸的一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齐飞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衣裳是完好的,皮肤是完好的,没有伤口,没有血。心跳还是快,但已经在慢慢平复了。


    原来刚才一切都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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