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

3个月前 作者: 小可爱邱莹莹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姑苏城外的那座古寺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钟声。那钟声不是铜的,是水的——被一千年的烟雨泡软了的、被一千年的月光磨薄了的、在枫桥的夜泊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钟声。它响在张继的诗里,响在无数过客的梦里,响在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子眼底。她们不曾到过寒山寺,可她们听过这钟声。在诗里听,在词里听,在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旧稿里听。听着听着,天就亮了;听着听着,人就老了;听着听着,花就落了。


    我是踩着夜半的钟声走进枫桥镇的。桥是石拱的,不高,窄窄的,两个人并肩就有些挤。桥下的河水是黑的,黑得像墨,可雨丝落在上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漪,亮晶晶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碎银子。河岸边泊着几艘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灯,昏昏黄黄的,在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她诗里那些写不完的句子,写了又断,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我撑着伞,站在桥上,听钟声。钟声从寒山寺里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十八声的时候,风停了,雨也歇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钟声,还在空气里颤着,颤着,像一根被拨动了就不会停的琴弦。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张继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个落魄的举子,赶考落第,归途经过苏州,夜泊枫桥,睡不着,听见钟声,便写下了这二十八个字。他不知道的是,这二十八个字,会比他考中的那些进士,活得更久。一千多年后,进士们的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可“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还在,还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嘴边,还在每一个不眠的夜里,还在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子眼底。她们不考进士,可她们也睡不着。她们睡不着的时候,不写诗,不填词,不唱曲。她们只是坐着,坐着,听雨,听风,听钟声。钟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寺,不知道那是什么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敲的。她们只知道,那钟声里,有她们的愁,有她们的命,有她们这一辈子说不出口、写不出来、咽不下去的苦。


    我在枫桥镇上走了一夜。从桥头走到桥尾,从桥尾走到巷子深处,从巷子深处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回桥上。雨一直没停,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像她在灯下翻动诗稿的声音。她翻了一辈子的诗稿,翻到纸都皱了,翻到墨都淡了,翻到字都花了,可她还在翻。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不知道那些诗还在不在了。诗在,她就在。诗不在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枫桥镇的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墙头探出几枝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忽然想,那些女诗人,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是不是也在这座桥上站过?是不是也在这条巷子里听过钟声?也许来过。也许没来过。可她们的魂,来过。在诗里来,在词里来,在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旧稿里来。她们来的时候,不说话,不写诗,不填词。她们只是站着,站着,听钟声。钟声从寒山寺里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她们听着听着,天就亮了;听着听着,人就老了;听着听着,花就落了。


    花落了,人走了,诗还在。诗在,她们就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枫叶红的秋天,在每一个读到她们的诗的人心里,她们还在。还在那座桥上站着,还在那条巷子里走着,还在那盏灯下写着。她们写了一辈子,写到笔都秃了,写到纸都黄了,写到墨都干了,可她们还在写。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她们是谁?是李清照,是朱淑真,是柳如是,是贺双卿,是顾太清,是吴藻,是那些被正史遗忘、可被诗记住了的女子。诗记住她们了。诗不会忘。诗在,她们就在。雨还在下。钟声还在响。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枫桥上,落在运河里,落在寒山寺的瓦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钟声也还在响。不是钟不会停,是她不让它停。她怕停了,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不能让他迷路。她要让他听见钟声,听见她听过的钟声,听见她诗里的钟声,听见她心里的钟声。那钟声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它。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你听着听着,就想哭了。不是伤心,是心疼。心疼那些女子,心疼那些诗,心疼那些被正史遗忘、可被诗记住了的魂。她们不需要你心疼,她们只需要你记得。记得她们的名字,记得她们的诗,记得她们在这座桥上站过,在这条巷子里走过,在这盏灯下写过。她们写过,就够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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