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陷阱
3个月前 作者: 迪西
酉时初刻,绥安城南,周家别院地下暗堂。
没有点灯,只有一盏防风铜罩马灯搁在紫檀长案中央。
灯影昏黄,将周明礼的侧脸切割得明暗交错。
他手里握着一把极薄的柳叶刀,刀尖正沿着工部勘验司的朱红大印边缘缓缓刮擦。
印泥是特制的朱砂拌桐油,干透后极难仿造。
但周明礼手里这方私刻的铜印,印面微凹三分,盖下去后,边缘会自然晕开一丝极细的毛边,与真印在江南梅雨季受潮后的拓印痕迹分毫不差。他刮去浮灰,用一方陈年宣纸轻轻按压,揭起时,印文清晰,连“勘验司”三字右下角那道因年久磨损产生的细微缺口都完美复刻。
“余德全那边打点妥了?”周明礼头也没抬,声音像砂纸摩擦,干涩而冷硬。
“妥了。”旁边站着的账房先生低声回话,手里捧着一本暗账,
“工部勘验司的驿道文书,昨日申时本该递进县衙。
赵主事收了三千两银票,外加他老家祖坟被咱们‘照看’的把柄,扣下原件,换上了咱们这份。
他今夜酉时亲自送过去,走的是正门,盖的是真印泥,但印面是咱们这方。县衙的收文房吏只认印不认人,更不敢拦工部主事。”
周明礼放下柳叶刀,用指腹抹去印泥边缘的浮灰。
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份黄绫封皮的《桥梁通行勘结状》,目光落在“县令亲赴现场勘验”那一栏上。
纸张是特供的桑皮纸,纹理粗粝,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巡抚温庭的仪仗还有三天左右才能到白鹭渡。”
周明礼将文书卷起,塞入一只防水的油布筒,
“但漕运条例写得明白:巡抚过境前,须提前完成安全备案,县令亲签勘结状,送交府衙复核。送不到府衙,三天后巡抚到了,备案未完成,就是‘误期’。陆震是聪明人,他算得清这笔账。”
账房先生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大人,既然巡抚三天后才到,为何非要今夜动手?陆震若起疑,拖延几日……”
“正因为三天后才到,这两日才是他防备最松的时候。”
周明礼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狠厉,“陆家不是傻子,肯定已经发现了我们的一些手段。
只要让他们把矛头引线指向巡抚,我们就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会有人能想到,我们的目标其实是陆震的。”
周明礼将油布筒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最近风向东南,河水涨潮,陆震没练过武,落水撑不过半柱香。
陆震一死,县衙和陆家全都群龙无首,白鹭渡的账本、漕运的股份,包括韩家的友谊,全得乖乖吐出来。”
酉时三刻,县衙签押房。
门被推开时,穿堂风卷着雨后的湿气扑进来,吹得案头的烛火猛地一矮。
工部勘验主事余德全一身官服,靴底沾着泥水,将那只油布筒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
“大人。”余德全的声音没有起伏,公事公办的腔调,看向坐在案后的陆震:
“巡抚温庭大人的仪仗三日后过境白鹭渡。
按漕运条例第七款,须提前完成备案。
备案需属地县令需亲赴现场勘验,签署《桥梁通行勘结状》,并送交复核。”
陆震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赵主事。勘验状昨日就该送到县衙。为何拖到今夜酉时才来?”
余德全露出谄媚的笑,
“白鹭渡昨夜突降暴雨,桥墩水位暴涨,需重新核算主梁应力数据。数据刚出来,下官便亲自送来了。”
陆震点点头,这个理由的确充分且合理。
他伸手展开勘结状,目光逐行扫过条款。
停在“主梁应力复核”与“第七级荷载测试”两行字上。
余德全没有催逼。
这是周家的一道阳谋。不签,是渎职误期,轻则革职,重则下狱;签,就必须今夜亲赴白鹭渡,在风雨未歇的江面上完成勘验。
“赵主事请回。”陆震将文书重新卷好,放入紫檀木匣,“勘验之事,本官自有分寸。”
余德全躬身行礼,转身退入夜色。
签押房的门重新关上,只留下陆震一人,对着那盏摇曳的孤灯。
他走到墙边的舆图前,目光落在白鹭渡的位置上。
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勘验流程。
按规程,前六级为常规加压,观测形变与回弹。
第七级为极限测试,需县衙某个大人物亲立主梁正上方,监看应力仪指针,确认无结构性损伤后方可画押。
风险确实存在,但一般而言这种事都是走个过场。
他本可派县丞或工程总办代勘。
但勘结状上写得明白:“须属地县令亲赴”。
若派他人,一旦数据有毫厘之差,或府衙复核时挑出程序瑕疵,问责的板子依然会打在他身上。
更何况,巡抚三日后就要过境,白鹭渡是绥安县的咽喉,他若连自己辖内的桥都不敢亲自验,日后如何面对一县百姓?
陆震转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半旧的青色官服。
系上盘扣,束紧玉带,将一方随身多年的青田石印章放入袖中。再走回案前,提笔在勘结状的副页上写下“今夜亲勘”四字,墨迹未干,已被他折好收入怀中。
“来人。”他推开房门,声音穿透夜色,沉稳而不容置疑。
两名亲随衙役快步上前。
“备轿。通知陆福,让他带工程总办的勘验器械。本官亲自勘结。”
“大人,今夜江风大,水位未退,是否等明日天亮……”亲随低声劝道。
“不必。”陆震打断他,“府衙的文书等不起,巡抚的仪仗等不起。”
他迈步走出签押房,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湿滑,靴底踩上去,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心中隐约感觉事情有些不对,但此事确实耽误不得。
韩家这两日也在催促工程上的事,催得很紧。
再加上他们的小公主韩夕差一点在工地上出了事的情况前几日传回了绥安县,韩正衡虽然表面没说什么,但心里多少会产生些许芥蒂。
轿帘落下,八抬大轿在夜色中缓缓驶出县衙大门,朝着白鹭渡的方向,没入浓重的雾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