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4章 二月廿八

    最新网址：.biquluo二月廿八，寅时，


    雾气还黏在河面上不肯散，像是压了一夜的闷气。


    张春燕踩着湿润的土路往码头走，风灯在她手里一晃一晃，把脚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胳膊底下夹着今早要发的货单，心里盘算着今天该先给谁装船，冷不丁一抬眼，就看见了库房门口那副光景。


    地上躺着个人。


    手脚都被麻绳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团灰扑扑的干布，两只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看见她就呜呜地哼，


    整个人像一条被翻了肚皮的鱼，在地上扭来扭去，挣得满头是汗。


    然后她才看见库房门口的长凳上还坐着一个人。


    李樵夫就那样笔直地坐着，脊背靠墙，两条胳膊安安静静搁在膝盖上，脸色平平的，看不出累也看不出倦，像一夜都没换过姿势。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让露水打得半潮，肩头上甚至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听见动静，只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地上那人指了指，嘴里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他，偷。”


    张春燕愣了一瞬，低头仔细辨认地上那人的脸，认出来了，


    孙二狗！


    这人平日里东游西逛，哪家的鸡丢了，谁晾的腊肉少了半条，十有八九跟他脱不了干系。


    她再抬眼去看库房的门，心里头咯噔一下。


    门鼻上的铁锁歪歪扭扭挂在一边，锁梁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划痕，门板半敞着。


    门口地上扔着一包货，油布裹得紧实，上头还沾着一点露水，像是被人匆忙拖出来又撂下的。


    张春燕快步凑到库房门口，伸头往里望了一圈。


    货堆码得整整齐齐，地上干干净净，除了原本放着那包货的地方，没见其他被翻乱的痕迹。


    她才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转头看向李樵夫，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被捆得跟粽子似的孙二狗，立刻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趁着天黑摸过来撬了锁，刚把货搬出门就撞上了李樵夫。


    这老头子向来话少，手脚却利落，估计连声都没吭就把人撂倒了，


    然后就这么守着，等了整整一夜，等她来开库房。


    “谢了，李叔！”


    张春燕声音里有感激，也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要不是你，我家这库房损失可就大了！”


    李樵夫没接话，只是点点头就算应答。


    正说着，码头上陆陆续续来了人。


    四家的船停靠在林家码头的河岸附近，划船的船户也纷纷下船，日日都要来领货，赶早不赶晚。


    然后他们也看见了地上躺着的人。


    李见川最先皱起眉头，几步走过去弯下腰，他看清之后直起身，扭头朝张春燕问道，


    “春燕嫂子，怎么回事？”


    张春燕嗓门一扬，话里带着火气，


    “还能怎么回事！来偷东西的呗！瞧瞧那门锁，全给撬豁了！


    昨夜里摸过来，想搬咱库房里的货，亏得李叔在这儿守了一夜，把人给摁住了！”


    李见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一看，地上那包油布货，就搁在库房门口的石板地上，


    上头用炭笔写着个“双”字，正是他今日要送去双桥镇的。


    每日的货都是春燕嫂子收好放在货架上规规矩矩的，他们领来也是干干净净的。


    这会儿却歪在地上，还沾了泥。


    少年的脸唰一下沉下来，腮帮子上的肉绷紧了。


    十五岁的年纪，气性上来的时候压都压不住。


    他两步跨过去，弯腰一把揪住孙二狗的衣领，把人从地上生生提起来半截。


    孙二狗嘴里塞着布，两条胳膊反绑在背后使不上力，被这么一拽整个人都悬空了，两只脚胡乱蹬了两下，脸涨成猪肝色。


    “狗日的！”


    李见川嗓门炸开，


    “敢偷小爷的货！”


    话音没落，一拳就擂了上去。


    拳头砸在孙二狗的腮帮子上，“咚”的一声闷响。


    孙二狗被打得脑袋猛地往旁边一偏，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呜呜地哼，却连喊都喊不出声，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坠。


    李见川提着他还要挥第二拳，旁边赵天生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搂住他的胳膊，硬把人拽开了一步。


    赵天生比他高半个头，胳膊一箍就把他拦住了,


    “行了行了，打一拳出出气得了！你看看他那样子，再打下去牙都得掉光，回头还得你掏钱给他治！”


    李见川挣了两下没挣开，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牙关咬得咯吱响，


    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地上那蜷成一团的孙二狗。他攥着拳头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嘴里还在骂，


    “老子今天打死你！孙二狗！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娘的敢碰老子的东西！”


    陈宏信站在几步外，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冷眼看着，既不拦也不帮，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心里想着，村里风气再好，也架不住总有这几个老鼠屎。


    这孙二狗也是真不怕得罪人，


    这生意虽然是林家的生意，但他们五家都做着，谁来沾手，那就是跟整个村里的李姓，陈姓，赵姓都过不去。


    村里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来碰这库房里的货。


    李铜柱也过来拉着李见川，连忙抬头朝库房里喊，


    “春燕嫂子，这人怎么处置？”


    张春燕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站到孙二狗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个子虽比不上男人高大，但这么一低头俯视下去，竟也有了几分威压。


    孙二狗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破了皮渗出血丝来，眼睛里又怕又慌，整个人缩成一团，再没了刚才瞪人的那股劲儿。


    “先捆在这儿等着，咱们把货分了，把事情忙完了我再去请里正，


    偷东西偷到林家库房来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天，河面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灰白色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码头上的水鸭子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里飞出来，落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来，都来领货了。”


    四家人分货的动作已经熟稔了，不用张春燕再多说一个字。


    两炷香的工夫不到，四艘船便一艘一艘地离了岸。


    橹声咿呀，船影在薄雾散尽的河面上依次铺开，朝着青石、黑水、双桥、柳林各自的方向去了。


    码头上安静了。


    张春燕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河面上那几艘船走远了，转身朝长凳上的李樵夫道，


    "李叔，你再辛苦坐一会儿，我去请里正过来，这事儿得有个说法。"


    李樵夫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张春燕刚把库房的门掩好，朝院门口走了两步，便迎面撞上两个人影。


    林清舟和林清流一前一后走过来，此时已经是卯时正，两人正要往码头上去划船到镇上开铺子。


    林清流走在前头，就看见了地上那被五花大绑的人，


    "哎？这谁啊？"


    还没来得及问出第二句话，林清舟已经从后面走了上来，


    目光扫过库房门上那被撬豁了的铁锁，又看了看孙二狗身边那包掉在地上的货，直接开口，


    "小五，你跑快些，去把里正请过来。"


    林清流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扭过头看着他三哥，


    "啊？"


    "跟里正说，孙二狗偷了林家库房，人赃并获，请他过来处置。"


    林清流接收了信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脚下已经先于脑子动了，


    他"哎"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土路上被他蹬起一溜黄烟，人已经蹿出去丈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