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4章 得补一补

3个月前 作者: 羡慕的慕恩泽的泽
    林清河伸手把院门轻轻掩上,转身看着晚秋,脸上带着一点午后的倦意,


    "还睡不睡了?"


    晚秋把钱袋妥帖地放回怀里,伸了个懒腰,


    "睡,怎么不睡,还有小半个时辰呢。"


    她说着已经往东厢房走了,边走边把外头的靛蓝短褂脱了搭在椅背上,一头栽进被褥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清河跟着进来,在她旁边躺下。


    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温温软软地铺了一地,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另一头,林茂源沿着巷子不紧不慢地走回仁济堂。


    进门的时候,前厅里已经没了病人。


    孙鹤鸣正坐在诊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医书翻着,阿福趴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脚步声,孙鹤鸣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林茂源回来了,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孙鹤鸣把医书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才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吧?你那儿子儿媳怎么样?"


    林茂源在自己那张诊案后面坐下,也不急着答话,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来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喝了一口才放下碗。


    他的嘴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没压住那一丝翘起来的弧度,


    可到底也没把聘书的事说出口,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挺好的,小两口日子过得踏实。"


    孙鹤鸣是何等精明的人,目光在林茂源脸上扫了一圈,见他眉梢眼角都带着压不住的高兴劲儿,


    便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他,


    "你看看你,去了一趟儿子儿媳那儿,回来就乐成这个模样,这有孩子就是不一样啊。"


    林茂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笑而不语,只把目光落在窗外日头正好照进来的那一方光影里,


    心里却一遍遍地回想着聘书上那几行字,越想越是舒坦。


    仁济堂那边日影西斜的时候,小院里也渐渐有了动静。


    林清河先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上的光已经比方才暗了些,暖融融的,带着午后将尽时特有的那种慵懒。


    晚秋还窝在他旁边,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被枕头压出一小片红印子。


    他侧过头看着她,没有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直到院子里远远传来一声犬吠,晚秋的睫毛才颤了颤,悠悠地睁开了眼,


    "什么时辰了?"


    "还早,不急。"


    林清河说着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枕上的头发,


    "再躺一息?"


    晚秋摇了摇头,已经撑着手臂坐了起来,揉了一把脸,


    "不躺了,今日船厂那边还有最后几道工序要收尾呢。"


    她说着利落地套上外褂,扎好腰带,整个人已经从方才那团柔软里醒过神来,动作麻利,像是上了发条似的。


    林清河也跟着起身。


    两个人简单拾掇了一下,把院门锁好,并肩出了巷子,沿着主街朝船厂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风比晌午时凉了些,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淡淡的松脂和桐油的气味。


    晚秋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林清河落后半步跟着她。


    到了船厂门口,门房的老张头隔着栅栏冲晚秋点了点头,又朝林清河笑了一下,


    "林大夫来了。"


    晚秋已经跨过门槛,回头朝林清河摆了摆手,


    "去药庐吧,我下工了去寻你。"


    说完便转身朝船台的方向大步走去。


    林清河看着她背影汇入船台那片热火朝天的忙碌里,这才转身往药庐的方向去了。


    晚秋穿过一片堆放木料的空场,远远便看见了属于他们组那艘船的船台。


    船台上的气氛比前些日子松弛了些,却也更绷紧了。


    九座船台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每座上都矗立着一艘十五丈的巨船,船身高大,龙骨粗壮,肋骨密布,


    从侧面看去,像是一排蹲伏的巨兽,正静静等待着最后一声令下便要扑进水里去。


    正月廿八了,距离二月二下水,还有三天。


    晚秋走到自家船台下,先仰头看了看船身。


    船板已经全部合拢,缝隙处填着灰褐色的艌料,细密平整,是她和刘水亲手一道一道抹过去的,


    每一寸都压实了,压匀了,没有半点偷工减料。


    船肋,船底,船舷,每一处都透着木料本身的肌理,桐油在这午后的光里泛着润润的色泽。


    "秋丫头来了。"


    王文景的声音从船尾那边传过来。


    他正蹲在船尾的舵座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刮刀,在检查舵轴的安装角度,头也没抬,只扬了扬手里的刀冲她摆了摆。


    "来瞧瞧这个舵座眼,我总觉得差了一分。"


    晚秋快步绕过去,蹲在他旁边,也眯着眼看了看那处榫卯。


    确实,舵轴插进去之后,左右活动的间隙似乎比图纸标注的稍大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但王文景做了一辈子船,这点微妙的手感差瞒不过他。


    "是有点松。"


    晚秋伸手摸了一把榫槽的内壁,指尖仔细地探了一圈,


    "这里,燕尾槽的底角没吃满,怕是当初凿的时候偏了一线。"


    "我就说。"


    王文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得补一补,不然舵下水之后吃上力,久了会晃。"


    晚秋点点头,已经回头朝不远处的工具箱走去,翻出一把细扁铲和一小块备用的硬木料,


    "我来补,你去前头看看艏柱那边的铁箍松没松?"


    王文景应了一声,转身往船头走去。


    晚秋蹲在舵座旁,拿扁铲小心地剔开榫槽边缘多余的艌料,又将那块硬木削成薄薄的楔片,比了又比,才轻轻敲进燕尾槽缺了的那一角,


    再用刮刀刮平,重新抹上桐油,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处微微的松动便被补得严丝合缝。


    "好了。"


    她站起来,又拿手摇了摇舵轴,稳稳当当的,一丝多余的旷量也没有了。


    这时候刘水也从不远处的小工棚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边走边翻,


    "林匠啊,那些索具的清单我理完了,缆绳、帆索、系泊缆,一共七十六根,你看一眼数目对不对?"


    晚秋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飞快地在那些数字之间掠过。


    她和刘水共事数月,早已有了默契,刘水知道她做事扎实,清单轻易不会出错,拿给她看一遍,


    刘水自己也更放心,晚秋果然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船上每一个环节都连着人命,马虎不得。


    "对着呢。"


    她把册子递回去,


    "铁件那边呢?锚链,舵钮,艏柱铁箍,都齐了?"


    "齐了,我今儿一早去铁匠棚清点的,一件不差。"


    刘水把册子夹在腋下,抬眼看了看船身,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到了这一步。"


    晚秋也看着那艘船。


    三个多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船台,几根粗壮的巨杉原木堆在一旁,


    她们四个人围着那张粗略的图纸,一点一点地算料、划样、起龙骨。


    那时候晚秋抬头看天,只觉得三个月遥遥无期,谁知道一眨眼就到了尾巴上,


    船已经立在这儿了,完完整整地立着。


    "船上还差最后一道桐油。"


    徐近善从船身另一侧转出来,手里拎着油桶和刷子,银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动着,


    "下午刷完,明天干透,后天就能做最后的清场了。"


    "行。"


    晚秋接过他递来的另外一把刷子,


    "来吧,咱们一起。"


    四个人各自散了,船台上顿时又忙碌起来。


    午后的风从江面吹来,裹着桐油的气味,船板被刷上一层薄薄的油之后,颜色变得更加沉润,木纹清晰舒展,像是被唤醒了一般。


    晚秋刷得很仔细,每一刷都匀匀地铺过去,边角处尤其留心,绝不漏过一丝一毫。


    她的手很稳,刷子在掌心里转得自如,从船尾一路刷到船中,后背渐渐沁出一层薄汗,额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也顾不上拨,只一门心思盯着手里的活计。


    正刷到船中部舷板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沉稳,不紧不慢地走过船台旁边的土路。


    晚秋侧过头扫了一眼,便看见谢右青带着两个书吏模样的人从船台另一头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寻常的鸦青色短褐,腰间扎着布带,袖口挽到肘上,


    不像匠首,倒像个正打算上船干活的寻常匠人。


    谢右青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座船台都停下来看一看,有时和船作头说几句话,


    有时自己上手摸一摸船板的接缝,舵座的榫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并不多说什么。


    晚秋收回目光,继续刷自己的桐油。


    谢右青走到她们这座船台的时候,正赶上晚秋刷完最后一段舷板,从凳子上跳下来,把刷子搁进油桶里。


    "林匠人。"


    谢右青停在她面前,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那艘船上,又回到她脸上。


    他比晚秋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打量她,眉骨下的眼睛清亮而沉静。


    "见过谢大人。"


    晚秋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谢右青抬起手,指了指船身上那一道流畅的弧线,


    "你们这艘船的舷板合缝做得漂亮,方才我一路看过来,你们这组的船,艌料的收口最干净,龙骨走线最正。"


    "谢大人过奖。"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