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外戚困局

3个月前 作者: 龙宝悟道
    第313章外戚困局


    这一日月中望朝,天光大亮,章台宫前列阵森严。


    玄甲禁军层层叠叠,戈矛映着朝阳,冷光横贯长阶。文武百官依秩而立,朱紫分列,履声肃然,无一人私语喧哗。自嫪毐乱平、吕不韦罢相,咸阳朝堂的松弛之气尽数褪去,余下的唯有极致的肃穆与无形的紧绷。


    殿内高台之上,嬴政玄色王袍加身,腰悬青玉长剑,端坐御榻。年少君王脊背挺直,眉眼沉静,俯瞰阶下群臣,眼底无半分情绪,只静待朝会开议。


    诸事循序而过。


    郡县奏报秋收丰歉、关卡税赋、城郭修缮,一件件琐碎政务简洁落定。待庶务尽毕,朝会气氛骤然一凝,直指天下最核心的军国大势。


    嬴政目光扫过殿下,声线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君王威严,响彻大殿:


    “关东初定,大魏归秦、韩地入疆日久。今日大朝,不问琐事,只论东出。大秦虎踞关中,志在囊括四海、一统九州,当下国力、粮草、民力,可否支撑大举东出、征伐列国?”


    话音落地,满朝肃静。


    治粟都尉率先出列,躬身垂首,据实回奏,字字皆为府库真实底账,无半分粉饰:


    “启禀大王,国力尚且不足大举灭国征伐。”


    他手持账册,徐徐道来,将大秦当下的疲态尽数铺展于朝堂:


    “三年伐魏,连年鏖战,举国粮草耗损巨万,关中、巴蜀粮仓虽有结余,却仅够支撑日常军备与郡县调度,无富余可供给数十万大军长线远征。魏地新破,民心未附、田亩荒芜,尚需休养生息,逐年滋养税源;韩地旧疆虽归附数年,屡经战火,民生凋敝,尚未完全稳固。”


    “且连年征战,民力透支严重,徭役、兵役叠加,关中本土已不堪重负。以今日大秦家底,只可守成固本、蓄粮养民,不可发动任何灭国级大战。无论北上攻赵、燕、齐合纵联军,或是南下征伐楚地,皆是国力难支。”


    一番话,公允务实,道破了所有人心中皆知的实情。


    军方群臣、中立文臣纷纷默然颔首。


    上一次小朝争辩,王翦一语封死北伐之路,而今府库底账公开印证,不止北伐不可行,举国征伐的大势,全然未到。


    朝堂人心已然默契:此番大朝,必然议定休兵养民、蓄力待机,暂缓一切东出大战。


    便在群臣默认之际,高台之上,嬴政薄唇轻启,一语打破所有共识,震彻整座章台大殿。


    “国力有亏,便蓄力补之,从未有坐拥天下之志,而坐守安逸、苟且偏安者。”


    他目光扫过舆图南北疆域,语气骤然坚定,带着一股少年君王的凌厉锐气:


    “赵括锁死北线,合纵联军虎视北疆,拖延愈久,列国根基愈固。朕意已决——暂缓北伐,整饬兵马,即刻筹备大军,南征伐楚!”


    一语落,满堂皆惊。


    满朝文武尽皆错愕,人人心中惊疑不定。


    明明府库空虚、民力疲弊,大王偏偏逆势而动,弃稳妥休养生息之策,执意要掀起一场灭国级南征大战!


    短暂的死寂过后,楚系群臣率先动容。


    昌文君跨步出列,神色恳切,高声谏阻,言辞句句贴合国力实情:


    “大王!万万不可!”


    “今日大秦虚实,朝野共知,粮草、民力皆不足以支撑大战!楚地广袤千里、兵源众多、水系纵横,项燕麾下精锐久经战阵,绝非疲弊之师可轻易攻克。北伐有赵括坚壁铁骑之险,南征有国力透支、久战崩盘之危!臣恳请大王,暂缓兵戈,休养国力!”


    一众楚系官员紧随出列,纷纷附议。


    众人说辞大同小异,皆以国力枯竭、不宜远征为由,坚决反对伐楚。


    表面句句为公、心系家国,内里人人心知:南征便是冲楚系根基而来,一旦大秦大兵压向楚地,宗族封地、朝堂势力、南疆根基,尽数岌岌可危。


    一时间,殿内阻谏之声此起彼伏,声势浩荡,几乎形成全员逼宫之势。


    军方列班之中,王翦依旧沉默伫立。


    老将军洞彻战局国力,既不附议伐楚,亦不强行死谏,只冷眼旁观朝堂汹汹之势,眼底藏着审慎与疑虑。李斯立于文官之侧,垂眸躬身,指尖微不可察一动,已然窥得几分暗流,却依旧缄口不言,静待局势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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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在逆君意、阻南征,唯有一人,逆流而出。


    万众哗然之际,昌平君缓步出列,身姿沉稳,神色肃穆,对着高台深深躬身,朗声道:


    “臣,附大王之议。南征可行!”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方才汹涌的阻谏声浪,骤然而止。


    文武百官尽皆侧目,满脸难以置信。


    昌平君身为楚系首魁、外戚领袖,是朝堂楚氏宗族的根基支柱,此刻竟率先赞同征伐自家根基楚地,形同自毁藩屏,悖逆派系所有利益!


    昌文君当场怔住,一众楚系官员更是满脸茫然,全然不解自家首脑的反常之举。


    只听昌平君正气凛然,字字铿锵,当众立论:


    “大王志在一统,欲定万世基业,此乃大秦千秋之福!六国未灭,合纵之势不死,大秦便无真正安宁。国力暂疲,是一时之弊;天下未定,是万世之患!”


    “若因一时粮草民力之缺,便畏缩不进、坐守岁月,列国终将休养复盛、合纵再出,大秦东出之机,只会愈发渺茫。臣以为,王策高远、目光宏大,当顺应君心,整军南征,以雷霆之势,荡平南疆!”


    这番话语,彻底压住了满堂反对之声。


    嬴政端坐高台,眼底深处微光一闪,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颔首,不置可否。


    朝会后续再无争议。


    有楚系首魁率先附和,余下反对之声尽数失语,无人再敢逆势强谏。百官草草议定,令兵部、治粟都尉先行规整粮草兵籍,待军令下达,择期南征。


    不多时,礼官唱喏,散朝。


    文武百官依次躬身退去,步履之间皆带着满腹惊疑,一路低语议论,不解昌平君今日反常之举。


    章台偏殿,楚臣私议


    百官散尽,宫宇寂寥。


    昌文君紧随昌平君身后,步入僻静偏殿,按捺不住满心疑惑,蹙眉急问:


    “兄长!方才朝堂之举,弟实在费解!楚地是我宗族根本,伐楚便是倾覆我等根基,且今日国力明明不足以大战,此战必难建功!你为何反倒率先附和,顺大王躁进之意?”


    殿中风动帘轻,光影斑驳。


    昌平君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宫外深远蓝天,神色深沉,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出一番顶级权谋算计,字字洞彻帝王心术:


    “你只看得见楚地安危、战事输赢,却看不见朝堂真正的滔天大祸。”


    他缓缓转身,目光深邃,一语道破根源:


    “自嫪毐、吕氏两党尽数肃清,朝野空缺三百有余,我楚氏宗族、门下宾客,顺势补缺,占据朝堂七成中层要职,关东郡县、边地武备、宫内郎卫,半数出自我楚系门下。”


    昌平君继续缓缓剖析,道尽君臣博弈的底层逻辑:


    “大王年少亲政,初扫两大权奸,本以为独掌乾坤、权归一身,转头却发现,朝堂政令、人事升迁、地方守备,处处皆是我楚系声势。朝野上下,无形之中,竟成楚系主导之势。”


    “他今日明知国力空虚、伐楚难成,依旧逆势强推南征,你当真以为是少年贪功、急于立基业?”


    他轻轻摇头,语气沉凝:


    “非也。他是急于立威,急于破局,急于打碎这张无形笼罩朝堂的楚系之网。”


    “旧的权臣可诛、旧的朋党可灭,可我楚系,皆为平乱功臣,升迁合规、履职无过,名正言顺、无柄可抓。大王无从下手清洗,无从借故制衡,唯有强行造势、执意兴兵,倒逼朝堂变局,重夺绝对君威!”


    “此战本就国力不支,根本难以灭楚,最终必然顿挫无功。大王少年气盛、急于立威,此番强行兴兵,注定碰壁受挫。待他锐气受挫、功业未成,君威自然稍敛,急于集权的躁进之心也会平复。”


    昌文君闻言,浑身一震,良久默然俯首,心中全然通透。


    咸阳朝堂之上,年少君王假意躁进、以战集权,欲破外戚困局;


    楚系魁首洞彻天机、顺势示弱静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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