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宇宙真美啊我操
    严怀山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看向严闵星的方向,温声问:“闵星没伤到吧?”


    严虹的表情很严肃,一言不发地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严闵星费力吞咽了口唾沫,在寒风里大口呼吸,喉道干涩不已。


    严闵星惊魂未定地咬牙切齿地瞪了下面带微笑的严,像个被恶霸欺负的小孩,朝严虹的方向叫道:“二姐!严他”


    “吵什么?”严虹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威严:“爸爸已经睡下了。”


    她披了一件黑绸睡袍,在寒风中丝毫不栗地站在伞下,眉峰描摹的浅灰被抹去,姣好的面容显出岁月的痕迹,深眼窝、宽眼皮,目光沉稳却压着股让人无法忤逆的气势。


    “他放屁!”


    严闵星不服气地瞪了严一眼,还想说点什么,胳膊就被搀着他的严星澜用力拽了一下,他心有不甘地咬紧牙关。


    严错开李检,走到严闵星身边去。


    严闵星和严星澜死死盯着他,情不自禁地想往后退一步,但小腿被台阶挡住,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闵星,”严伸出右手,递在他面前,微低了肩胛,姿态放得很谦卑,“今晚是我不对。”


    严闵星惊魂未定地瞪着他,不想同他握手言和,但一旁严虹和严怀山正在寒风中等着,他从那边收回视线,牙齿打颤,磨了磨牙根,飞快地在严冰凉的手上握了一下。


    正要抽离时,被严更快地用力握住。


    他把双腿发软快要从保镖身上滑下去的严闵星一把拉起来,面带微笑地替他拍走衣服上的雨水。与他分开时,唇角噙笑地扫了眼一旁栗栗危惧的严星澜,而后彻底松开握了严闵星的手。


    他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旁边的李检,面上的笑容淡去,随口问:“谁让你出来的?”


    有一滴雨,冰凉地沿着刺起的发尖滑入后颈,李检冷不丁打了个寒蝉,哆嗦着说:“我、我刚才听到外面的声音……”


    闻言,严瞥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又问:“孩子呢?”


    “睡着了。”李检被冻得嘴唇泛青,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视线,很轻地说:“叔叔,我想回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字音打了颤,似乎是被吓到了。


    紧接着,在场所有的人听到他不轻也不重,带着些委屈的声音道:“我想找我爸爸妈妈。”


    纵然先前已经知道李检失忆,不过时间点过于凑巧,他们大都半信半疑,此时李检这句话一出,就连严闵星吸气的声音都随之一顿。


    除去严外,四双意义不明的目光投向李检,纷纷打量片刻,各有了各的考量。


    严正要往前走的步伐顿住,他有些好笑地回头看了下李检,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找你爸妈?去地狱找吗。”


    李检却像是全然不知道他父母已经去世。


    他的脸色当即一变,抓住严的袖子,嗓音打着抖:“你什么意思?”


    严顺势侧过身,冷笑了一声,拿出手机在搜索栏输了一串字,点开跳出的第一个界面后抬起脸,冰冷的手机拍了拍他的脸颊。


    李检寒着脸躲开他的动作,一把夺走手机。


    目光伴随着冷雨垂落到屏幕上时,止不住地颤了下。


    那一刻,绵延而下的雨也短暂地停了一样。


    车灯完全熄灭了,不远处的大门前亮着光,勉强蔓延过来。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蓝光格外刺眼,水珠模糊了屏幕。


    在光点与雨水的罅隙中,连不成句的字词映入李检被照亮的眼眸,他极其缓慢地眨动了眼睛,每分离又闭合间,都有透明的水从睫毛、眼角、眼尾滚落。


    他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就连眨眼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雨逐渐大了,连成冷冷的线,轻飘飘地落下,沉甸甸地打在他的眉宇间、鼻梁上、唇峰前,李检缓缓眨了下眼睛。


    严说完话后,严星澜就条件反射地看向李检的方向。


    从她的角度仅能看到李检瘦又白皙的侧脸,浅色的眼瞳在夜幕中透过了天的颜色,变得很黑。


    雨水湿润了他的脸颊,眼角有水珠淌过,像是哭了,但也可能是单纯地滚落了一串雨滴。


    父母相继离世的时候,李检没有哭过。


    四年过去,从夏末至初冬,他从未因为父母哭过。


    但这一刻,他有了一瞬的错觉。


    李检好像真的成了十七岁的他,还没有戴上那张名为伪装的面具,用坚强与冷漠的长刺将自己包裹。


    视线好像被屏幕晃眼的白光吸引了,短暂地眩晕,让李检恍惚间觉得,父母好像真的尚且在世,嘉青某处并不繁华,甚至有些破败的城中村还亮着一盏等他回家的灯。


    不过十三年前那片城中村就拆迁了,爆破声中,墙瓦变成白灰,沉雾一般坠地。


    尘归尘,土还土。


    随同父母一起,没入地下。


    母亲跳楼前,曾给他发过最后一条很长、很长的短信。


    短信中,母亲告知了为何绑架案发生的三年后,会选择与父亲结束婚姻;为何会选择离开嘉青,隐姓埋名流落他乡;为何明明留着电话号码,却整整十年没有和他联系……


    又是为何,撞死了严的那条狗。


    当年父母绑架严时,因为跟着严绑来的狗在车后吠叫不已,父亲埋怨母亲把狗一起带走,会惹人注意。母亲是见严还小,想起了十岁时的李检,动了恻隐之心,帮他牵着狗一起带上了车。


    车内突如其来地爆发了争吵,开车的父亲怒火攻心,分神与她争辩时,误把油门踩成了刹车。


    停车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


    为了掩盖地上的血迹,父亲停下车,从睡熟的严身边牵走了那条狗。


    他们起初撞死的,并不是狗。


    那是一个行动迟缓,未能踩着绿灯走完斑马线的、步履蹒跚的老人。


    严的狗代替他,留在了斑马线上,老人被一言不发的父亲扔进海里,母亲惊惶地捂着嘴不敢哭泣。


    严失去了狗的体温,在不安中醒来时,是父亲告诉他,狗被撞死了。


    那时是个雨夜,以至于李检在收到短信后的四年中,曾于无数个深夜产生过无数个幻想,如果是个白天就好了,父母或许就不会漏过那个老人。


    如果那位老先生的动作再快一些就好了,他就能平安地在绿灯变红前迈上对岸。


    如果像父亲抱怨的那样,母亲没带那条狗就好了,父母就不会因为狗而争吵。


    如果父亲对母亲宽容一些就好了,体贴她那一时为了自己的孩子,绑架了别人的孩子,万般后悔的瞬间做出的错误决定。


    如果不下雨就好了,严也不会因为无端恐惧发作,毫不挣扎地跟着父母离开。


    如果李检不是怪物就好了,父母不会为了给他凑手术钱,被那十五亿的千分之一诱惑,踏上歧路。


    那样子的话,正常人李检,或许穷尽一生,都不会与严的人生产生丝毫焦点。


    在别的平面,李检和严可以是死敌、是挚爱、是朋友、是兄弟、是一面之缘、是萍水相逢、是青梅竹马、是两棵树、是两只鸟、是猪、是草……


    他们可以是任何东西。


    但在这个平面内,如果他们是两条平行线就好了。


    永不相交,也永不重合,该有多好。


    严不知道的是,母亲的短信末尾,留下了最后十留个字:小检,妈妈拜托你,一定要找到那十五亿。


    那不光是十五亿,那串长到缀了八个零的数字后,是两条鲜活却枉死的生命。


    所以李检必须找到那十五亿。


    这个平面内,李检和严没有做成一对毫不相干的平行线。


    在李检的人生中,严算不上无辜;在严的人生中,李检也称不上清白。


    他们像坐标轴上的两条频率不同、却又无尽相近的正弦函数,起落交织、缠绵不休、抵死折磨、永无尽头。


    靠得太近,要被彼此吞噬,离得太远,又觉得寒冷。


    恨也恨不透,爱又没可能。


    一直到严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严虹和严怀山率先动了脚步回去。


    李检也没有动弹,他好像化为一座沉重的石像,落在地上太久,在土里生了根,深扎于泥壤,再也无法动弹。


    他握着那个手机,雨水落下, 屏幕不灭地攒动着水光。


    李检站在雨夜里,任由冰冷的雨顺流而下。


    雨越来越大了。


    严星澜收回视线,扶起严闵星准备回房前,朝身后瞥去了一眼。


    黑暗中,李检久久未动。


    她抿了下丰润的唇。


    在此之前,囊括严星澜在内的人都弄不清严这次回来后找回李检究竟是真的爱他,还是仅仅同他们一样伺机而动,寻着机会榨干李检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从他们的立场而言,后者反而是每个人喜闻乐见的。


    父亲需要的是所有的继任者各据一方、相互制衡、厮杀掠夺中不断壮大的萨昂。


    严的安忍无亲与冷酷无情确实让他率先在无情激烈的内部选拔中脱颖而出,但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对锻刀人来说也是双刃剑。


    严左行看出他能力出众的同时,却也意识到他的不可控性所带来的危险远远大于了他能给予萨昂的助力。


    萨昂财团的地位已然伫立,平庸固然不可再带它拔高,却可以守住完整的严氏集团。


    一个饼本可以六分,严左行的子女只会想要尽可能多地争夺财团股份与董事会话语权。但严不同,他的锋芒太盛,每一个人都忌惮他会要囫囵吞走完整的一张饼。


    到了那时候,严左行怕的是,他辛苦从其余兄弟手中完全夺走的“严”氏落在严手中,会像他本人一样重演。


    至时,严氏又会成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严”氏。


    因此在严左行的律师私下流传给他们的草拟遗嘱中,严左行作古后,严能分得的仅有部分现金、几处房产与家族信托分红。


    但若严真的爱上李检,便说明他也能有软肋。


    这场在亲情中绞杀的残酷比拼中,严同样可以被制衡。


    想必严左行迟迟没有确定最终遗嘱,现下还冒险飞回故国,除去两个月前突然监测到那部丢失的手机开机信号外,另一个原因便是无法彻底放弃这枚将棋,要亲自来看一看严是否真的可以爱人。


    肯定的结果是此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愿得到的答案。


    严行事的风格太过狠毒自我,让每一个竞争者都顾忌他拿到董事会话语权后是否会有所行动。


    因此,一旦严真的爱上了某人,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把他们分开,哪怕是阴阳相隔。


    等所有人都走后,李检混杂着雨水,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头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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