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陈鲜
    张定坤也不躲,任抽打落在身上,只想让他出气了账。


    方学群年轻时亦是纵马熬鹰的人物,这几年身体不济大不如前,但盛怒之下,使尽全力,拐杖夹杂着风声,雨点似地落下。


    张定坤脊背宽阔,承担了大半的怒火。睡衣本就单薄,不多时红痕顿现。


    方家老一辈仆从都是看着两人长大的,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会演变成如今这个情况,老管家仍麻着胆子在一旁拉扯劝慰,“老爷您消消气,小心自个身子……啊!”


    只见方学群踉跄两下,身躯抖索着直直向后倒,他中年后发福,身躯壮硕,管家哪里接得住?张定坤听到惊呼,已察觉到不好,上前一步,将人搂住。


    方绍伦抢上前来,见他爹面白如金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张定坤扛起人就走,“快!医院!”


    一行人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圣约翰。


    大医院门口历来是报社记者的常驻之地,每日社会版的新闻总有几条来自这里。几人慌乱之中,自然没有留意到暗处那几声“咔嚓”的响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约翰逊医生今日正常坐诊,也没有在手术台上。担架车推进去,他亲自主导一系列检查,又是抽血又是ct扫描,医生护士忙忙乱乱,折腾了半日,他才摘下听诊器,叹着气走出来,“上次检查就说过了,病人血脂血糖都偏高,要尽量避免情绪激动……”


    方绍伦面色惨白,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什么情况?”张定坤急急问道。


    “疑似中风,血压已经稳定下来,具体要等病人醒来,临床进一步观察。”


    张定坤愣住,只想着让他打一顿出气,哪晓得情绪激荡之下新症旧疾一齐迸发。他愧疚地看向方绍伦,却见他死咬着唇,身躯一阵颤抖,他只顾着心疼忘了避讳,伸手去搂,“绍伦,你先别着急……”


    方绍伦如临大敌般看着他,拂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片刻之后,转身在一旁长椅上坐下。


    张定坤理解他此时的心情,收回双手,镇定心神,起身去约翰逊办公室打电话。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要通知方府一声。


    局势在方绍玮和方颖珊到来之后不可避免的滑向了混乱。


    老父亲执意要只身前往沪城,方颖珊想要同去不被允准,一夜煎熬,等方学群走了,她立马将宿醉的方绍玮叫醒,关起门来,严严实实的盘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方绍玮酒醒才发现自己闯了祸,酒醉后掀开这事,除了气到他爹,半点好处也捞不到,还得罪了张三。他深悔孟浪,又惟恐责他诬陷,原原本本将发现这桩丑事的始末告知了他姐。


    方颖珊却仍不肯相信,“怎么可能!他说来年的春天娶我过门……”她还记着张定坤曾经的承诺,父亲去松山养病的那个夏天是她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光,他频频出入方府,带着舶来的咖啡和各色西式点心,与她消磨着一个又一个午后,含蓄地赞美她,时不时地馈赠惊喜……


    “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跟……”她喃喃地低语。


    “我亲耳听到的,”方绍玮恨铁不成钢,“现在看来他那时向你求婚的动机委实可疑……”


    这话像钢刀一般扎在方颖珊心上。


    姐弟俩还在撕扯便接到了电话,等火急火燎赶到沪城的圣约翰医院,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老父亲,方颖珊的怒火燃烧到了顶点。


    她向着呆坐在病房角落里的方绍伦冲过去,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却“啪”一声落在了张定坤脸上。


    大小姐气势汹汹冲进来,张定坤早有防备,晓得她的性子知道这事是不能善罢甘休的。一个耳光他受得起,也是应该的。


    方颖珊愣住,不敢置信的看着一脸保护姿态的张定坤,“你竟然真的……”她陷入癫狂里,要去踢打他身后的方绍伦,“方绍伦,你跟你娘一样是个狐狸精!有胆子勾搭没胆子认是吧?”


    大小姐虽然傲气,思想却带有这个年代的局限性,年龄和环境的关系使她没有完全受到新思潮的影响。面对感情的纠葛,第一时间仍是怪罪夺去她情郎的人,尤其这个人是男性,更多了咒骂的理由,“方绍伦你不要脸!方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张定坤掐住她两只胳膊,阻拦她想要去厮打方绍伦的行为,“颖珊!都是我的错!你有火冲我发!”


    但方颖珊哪里听得进去,泪流满面的嘶吼踢打,张定坤几乎是半搂着把她推进了一旁的休息室。


    “颖珊,你冷静点,冷静点……”他极力安抚着她的情绪,“这是医院,你这样不利于病人休养。”


    等她逐渐安静下来,他松开她肩膀,沉声道,“颖珊,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打要骂,我绝无二话。你不要去为难绍伦。”


    方颖珊抬起一双泪眼,凝视着他,“定坤,你到底有没有……”剩下三个字她说不出口,却是她已嫁为人妇都放不下的执念。


    华国人大抵如此,再恶毒、伤人的话都能脱口而出,但只要言及爱,总多一分忸怩。


    少时她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他只是个半道捡来的长随,却偏偏不把她放在眼里,一脸的桀骜不驯。最开始她只想磨掉他的傲气,等他长成翩翩少年郎,慢慢显露出伶俐与才干,对谁都端着一张圆滑的笑脸。她便觉得岁月里那些带着真诚的傲慢,是为了吸引她的手段。


    她第一次按家里的安排与宋家订亲的时候,隐约意识到了心底对他的异样。他那时已在父亲身边崭露头角,经常出入方府。她特意在一个黄昏,等在他必经的路口,六月的桔梗花送来清淡的香气,她折一支拿在手中轻嗅。


    看着那抹高大的身影施施然由远及近,漫不经心地向她行礼,“大小姐。”


    原本想好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口,看他要走,无端蹦出一句,“我要订亲了。”她确信他愣了一下才说出那句“恭喜你”。


    男女思维不在一个波段上,张定坤是讶异于她突然向他言及亲事,大小姐却觉得那番停顿是他难言的情意。他那时的确配不上她,她是方家的掌上明珠,不是他一个流民出身的帮佣能肖想的……


    方颖珊一番情思旖旎,张定坤自然一无所知。他对这位架子十足的大小姐向来敬谢不敏,同为富家子女,她的心性比他家大少爷差得实在太远。他也理解不了女人的脑回路,就像眼下这当口,她竟然还有心思问这个?!


    但他也知道,这本就是他惹出来的祸端,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清楚呢?


    “对不起,颖珊,我对你从来没有别的想法,一丝一毫都没有。”张定坤的神情并无愧疚,只有烦难,“我没办法让绍伦从东瀛回来,的确利用了你。对不起。”


    方颖珊一颗心沉入谷底。七月炎夏,她却像置身冰窖。


    恍惚里,是五六岁时去二姨娘的房里玩,亲耳听到她爹,对着怀里抱着奶娃娃的二姨娘说,“沁芳,周氏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是我心爱之人……”


    她那时既懵懂又早慧,总觉得这是一句伤人心的话,却又耐不住告诉她娘。从那之后,她娘本来就不好的身子越发孱弱了……那凄婉的表情和潸然而下的泪珠,在十几年后重又回到她的脑海里。


    原来这句话蕴含的意思,杀伤力是如此的巨大。


    她怔愣了片刻,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水渍,“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们。”


    说完这一句,她扬起高傲的头颅,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张定坤跟在她身后,一出门,赵文心急如焚地扑了过来,手上攥着一份报纸,“三爷,三爷……”他声音里透着点慌乱。


    赵文不比赵武,作为双胞胎的哥哥,他向来要沉稳些。张定坤皱眉,一把扯过报纸,《今日快讯》的发行量远不如《沪报》,但它专注于街头巷尾杂闻笑谈,在八卦爱好的人群中很有市场。


    只见头版头条赫然一行大字:“沪上风云/豪门秘辛”,其下一行小字,“疑似恋情曝光引纷争”,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正是几人簇拥着方学群入院的场景。


    张定坤个子高大引人注目,方绍伦只拍到一个背影,但两人穿着同款睡衣,即使黑白照片也能窥见端倪。


    张三爷本就是沪上知名人物,方家又是西南豪商,这种豪门恩怨是民众最感兴趣的了。虽然不知事由端的,但医院是公众场所,到处是支愣着的耳朵,顺着揣摩总能挨上点边。


    张定坤看向方绍伦,见他仍是木木登登地呆坐在病床前,他唤过赵文,低声吩咐,“守着大少爷,不要让他接触到任何报纸。”


    他急匆匆走出病房,先到约翰逊办公室,房门关上,也不知怎么交涉的,半个小时后他走出来,约翰逊随即召开了医护紧急会议,严禁医护人员向外透露vip病房病人的任何情况。


    等他踏下医院的台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身影从对街奔了过来,韩文君抓着他手臂,满面焦急,“三哥,我打电话到你公寓一直没人接,猜你可能在这。”


    他是个一脸正气的青年,眉目之间充斥着凛然之色,“《沪报》和《申城新报》我拦住了,但这个《今日快讯》向来认钱不认人……”


    事关张定坤,要是一般新闻也就算了,事关恋情,而且意指同性,即使联系不上本人,他也自作主张先压下来再说。


    毕竟他跟张三爷不是普通的交情,他事母至孝,三爷不但在他母亲病重之时解他困厄,后来又屡次帮扶,他母亲病逝三爷披麻戴孝陪他守灵,把他当亲兄弟。


    张定坤松了口气,拍着韩文君肩膀,“文君,此番要不是你,这篓子就捅大了。”


    韩文君也跟着缓了面色,又皱起眉,“可这事终究还是……”他不问这事的真假和底细,好兄弟就是无条件站在你这边,何况感情事,三爷如果想说自然会说。


    “文君,你得帮帮我。”张定坤沉吟道,“我一直想筹办一家善堂,如今时机已经成熟,想请你做个专访报道。不过这个措辞……”


    他的确打算花这笔钱,他是吃过苦的人,回馈社会是应有之义,不过此前并无借机出风头的想法,每年的捐资都是直接拨款给相关部门,如今却是不得不拿出来作文章了。


    第二天《沪报》的社会版亦是头条,主编亲自攥笔发了一篇《办善堂频频受阻/受刺激富商入院》,报道了西南豪商欲在沪城开办善堂为民造福,却因冗繁的官僚机制四处受阻。


    要说当今有什么事比桃色新闻更博人眼球?只有时局与钱权。


    沪城作为比肩北平的大城,除了官方慈善机构,民间慈善组织也不算少,但涉及到各大家族资金的流向与变质,向来为民众所瞩目。


    各家慈善组织不管是为了募集资金还是合法洗白都是手段频出,各有高招。有请电影明星宣传的,有发放福利彩票的,有自编自导唱大戏的……目的都只有一个,搞钱/洗钱!


    这篇报道一出,民众的目光瞬间从疑云笼罩的情事转移到了对当今局势的抨击和善堂善款的来源上。


    张定坤每日奔走在民政有司和各大慈善机构,一是汲取经验,二是吸引目光,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舆论的导向,见果然没有报纸杂志深挖方学群入院的事情才算松了口气。


    但他一反常态的高调操作还是引起了大少爷的怀疑,在他再三的逼问之下,赵文交出了藏起来的报纸。


    方绍伦怔怔看着那则新闻,面无表情。


    张定坤预备迎来一场雷霆震怒,他这几天的慌乱似乎比前面二十九年人生体会到的加起来都要多,十几岁时逃难,慌不择路,心里却没觉得害怕,那时还是个半大小子,只想着大不了一死。


    可如今,他是真觉得怕了,怕老天爷将赐予的幸福全都收回去。他嗫嚅着,“绍伦,你骂我打我吧,是我没处理好……”


    方绍伦却从怔愣里抬起头,伸手轻抚了一下他的面颊,“这是我应该面对的。”


    两个人做错的事怎么能怪到他一个人头上?他很清楚,事件没有发酵,张三必定做出了百般努力。


    张定坤一把搂住了他,将他紧紧按在胸口。他的大少爷,傲慢有,矫情有,无理取闹也有,但不管他被打被罚被诬陷还是被排挤,他从来没有跟他撇清过关系。


    在招猫逗狗、四处闯祸的年纪,犯了错让身边人背锅是富家少爷们惯常使用的招数。他的大少爷却从来没有理所当然地把责任推给他。


    “张三是我捡回来的,教不好我也有错,你要打打我好了。”稚嫩的他向执行家法的仆从摊开手心。


    “人难道不比花瓶金贵些?”七八岁的大少爷忿忿不平,向管家的三姨娘嘟囔,“这么冷的天做什么罚他跪着?从我的月钱里头扣好了。”


    “你的金镯子去哪了我怎么知道?”他伸出胳膊拦住大小姐的长随,“反正不可能是张三偷的。”


    一见钟情或许因为脸,一往情深必定是因为心。


    方学群康复出院,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万幸的是,离脑中风尚有一线距离,约翰逊特意将姐弟三人叫去办公室,“小中风之后,病人罹患严重脑中风的几率大大增加,一定要特别小心护理。不光日常饮食、起居要严格遵医嘱,情绪上也不能再受刺激了。”


    方颖珊负责侍疾,方绍玮在方学群醒转后,被喝令和管家一起返回了月城。偌大家业,总要有人坐镇。


    张定坤和方绍伦每日都去医院探望,但不光病人,便是方颖珊,也对他俩视而不见。


    任凭方绍伦跪地认错,苦苦哀求,方学群只是静默不语。既不骂他,也不赶他走,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这种惩罚远胜于落在身上的棍棒。


    方绍伦坚持上班巡查,舆论虽然没有扩散,但他每天去病房,几乎都会遇到相交的世家前来探望,方学群和方颖珊对他的态度难免引起猜疑。


    至少谢厅长、魏司令之流大概是听到点风声,看他的目光明显不同以往。他没法解释,也无意乔装,他是这样的性格,虽然尽量避免被发现,但只要是自己做下的事情,最坏的结果产生了,也绝不会逃避躲藏。


    世人的看法都不重要,除了家人。


    可方学群的身体状况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好转,对他的态度却没有丝毫改变。


    方绍伦食不下咽,徐侯林出殡那日,徐敦惠涕泪交流的样子不时浮现在眼前。他原本对于徐敦惠决绝丢下重病的鹤仙,独自返回双桂,颇有微词,如今却是理解了。


    如果他爹真被他气死了,那他这辈子也没法原谅自己。


    在生死面前,情爱如烟云呵。


    张定坤看大少爷吃不下饭,自然心急如焚,他不善庖厨,筹建善堂之余四处搜罗美食,带回公寓,但一再地哄劝,都不能劝得他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汤。


    又一次投喂被拒之后,他扔下汤勺,箍着他肩膀,“绍伦,这事让我来处理,行吗?”


    方学群如今的身体修复得差不多了,他找约翰逊打探过,是到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了。


    方绍伦茫然地攥着他衣襟,“处理?你要怎么处理……”


    “找我义父,请他老人家出面。”张定坤的眼眸里燃烧起热望,他也不是全无筹码,他在方家几家公司的股份,汇总来是很不少的。


    他这些年积攒下的身家也算得上丰厚,只要老爷子……不必允准,默许就行,默许他跟大少爷的关系,他愿意倾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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