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陈鲜
他回身折下一支桃花凑到鼻端轻嗅,半晌,方叹了口气,幽幽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一晚的沉缸酒,三人喝得酣畅淋漓。
回公寓的车上,张定坤搂着方绍伦,大少爷头一回没有挣扎,很是温顺的窝在他怀里。张定坤倒有些不习惯了,垂头问他,“怎么?听故事听伤感了?义父喜欢你哩,之前他都没跟我说过这么多。”
方绍伦叹口气,“我觉得伍爷挺……可怜的。”
“可怜?我头一回听人用这个词形容他,”张定坤失笑道,“你是没见过他教训手下的样子。不过吧,孤单是挺孤单的,他娶过两房姨太太,一个是伍平康和伍诗晴的娘,早病死了。还有一个几年前遣散了。”
方绍伦抬起头,“遣散了?”
张定坤在他微睁的嘴角亲了一口,“嗯呐,据说是耐不住寂寞,跟个戏子……”他冲他暧昧的夹了夹眼睛,“伍爷也没为难她,打发她回了娘家,还给了一笔遣散费,那女人也识趣,没在外头说过半句不是。”
回到公寓,两人挤在浴桶里一块洗澡,张定坤压着他在浴桶壁上,细细密密的亲吻。两人都喝了不少,酒香萦绕。
方绍伦仍有些心不在蔫,“你说,以伍爷如今的权势地位,就不能再找个喜欢的?”
张定坤不满他的走神,啃着他的唇,含糊的嚷道,“就是权势大了,哪能再找个人来压……”心里“咯噔”一声及时住嘴,铺天盖地的亲过去,妄图蒙混过关。
方绍伦却已经反应过来,偏过头,在水下一把攥住他,“怎么着也该换我压你了!”
“咳……应该的,”张定坤伸出胳膊搂着他肩膀,“先歇一会……绍伦,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为了救你死了,你会不会再找个人来爱你?”
方绍伦原本觉得他又想混淆视听,含糊了事,听他问出这么个问题来,倒不得不认真思考一番了。
他想了想,“鬼知道会不会再有人来爱我?”
尽管他不能肯定他对张三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爱情,但张三对他的爱意他是毫不怀疑的,这个世上恐怕也没有第二个张三了。
他因此双目泛上了一点柔情的色彩,被张定坤敏锐的捕捉到了,很是伤感的叹了口气,“大少爷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欢,倘若我撒手西去,真有个美貌无匹的男子爱你如命,对你发起猛烈的追求,恐怕大少爷不能抵挡。”
方绍伦愣了一下,美貌无匹?爱我如命?这个……
张定坤指着他鼻尖,就跟捉奸在床一般,“呵呵”冷笑了两声,“你看看你脸上表情,都开始设想这个美貌无匹的程度了吧?”
方绍伦被他戳中,不甘示弱的回问,“怎么着?我要是死了,你能替我守一辈子?”
他实在是低估了张定坤脸皮的厚度,他答得毫不迟疑,“那当然!你一去东瀛就是三年,我要是想找个人,早遍地开花了!你呢?你在东瀛想过我一次没有?”
大少爷转过头,又被他钳住后颈掰回来,“想过没有?说实话!”
“没有……”确实是没有,他那时被他亲了一嘴,恨他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想他?又到一个新国度,有新朋友新生活,也没空想他。其实,说到底,他没有他爱得早,也没有他爱得多。
张定坤又一次成功的勾起了大少爷的愧疚之心。方绍伦企图挣扎,“可是我也没有认识什么文珏什么文君……”
“那都什么人啊,不认识,”张定坤靠过去,双手箍在他腰间,温柔的轻吻那张红唇,稍稍抬起脖颈,轻舔他的喉间嘴角,低声的蛊惑,“绍伦,我的大少爷……让我伺候你……我想让你……舒服……”
“……不行……说好了的……”
“再欠你一回……等到邮轮上,咱俩一个舱房……都还你……”
第58章
方绍伦原本觉得,张定坤说在东渡的邮轮上还债,多半是一句敷衍的话。但自恃他不还他也要压着他还,满怀期待的捧出了巨资购回来的“宝盒”。
张定坤瞄了一眼,拿出一个中等型号的,“带这个就够了。”目光在他的腰间转了一圈。
“瞧不起谁呢?!”大少爷恼羞成怒,转念一想,狗东西这么说就是认真要还债的意思了,熄了点怒火,“船上就是洗澡不是太方便……清理……起来恐怕有点麻烦。”
“怕什么,反正是我去清,大不了我跳海里洗个澡。”张定坤轻描淡写的口气,方绍伦还以为他水性多好哩。结果一上船,这货竟然晕船了!
一行四人吃过中饭,登上邮轮,随着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港口,开出去不过百来米,张定坤已经扒在船舷吐了个昏天黑地。
方绍玮讶异道,“三哥竟然晕船?!”
方绍伦还没反应过来,灵波已经端了一杯水过去,给他漱口,又将一粒药片塞到他嘴里,低声道,“多亏五姐提醒我,给你备了晕船药。”
张定坤俯身一阵咳嗽,将药片吐到海里。
灵波愣住,方绍伦走了过来,“这么严重?”
“不碍事,他这是老……”腕上一紧,灵波把“毛病”两个字吞回去,讪笑道,“……老了些,人老了坐船难免就要晕船的。”又补充道,“好好休息,有人照顾照顾就好了。”
方绍伦狐疑的看着两人,总觉得张定坤与灵波举止之间似乎透着点异乎寻常的亲密。
在上船分配船舱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
灵波见订的是两间双人舱房,很是不满的跺脚,“我跟绍玮还没成婚呢,怎么能住一块?就这么看不起人?还是说方家非得省这间舱房钱?”
她气愤的目光在三位男士身上转了一圈,方绍伦觉得那目光停留在张定坤身上时尤为不满,以至于张定坤冲着她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声,“船票是孙掌柜订的,周小姐别生气啊。”
灵波找到大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到底调成了两间单人舱房和一间双人舱房。
方绍伦当时就觉得奇怪,船票订得不妥帖,她不向方绍玮生气,怎么倒有点责备张定坤的意思?
还有那日在长柳书寓的院子里,两人言笑晏晏,如今再看两人举止言行,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张三这货素来是有些风流轻狂的,小时候那些刁难人的事,方绍玮总是方颖珊的跟班,婚事上让大小姐吃了个亏,难道还要报复二少爷不成?
他转头去看方绍玮的脸色,却见他跟甲板上一个金发女郎正相谈甚欢,丝毫没有留意到这番动静。
他迫不及待进了舱房,看张定坤瘫倒在床上,一头乌发凌乱,走过去一把揪起,口气很不善,“张三,你到底搞什么鬼?再敢骗我,老子捶死你!”
张定坤还道事发,但他向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况且不吃药,晕船的感受着实难熬,头晕目眩的挨着枕头叫唤,“我哪里敢……”
“我且问你,你跟灵波小姐……到底有无私情?”方绍伦看他面色雪白,眼下乌青的模样,松开了揪着头发的手,但嘴上仍是凶巴巴的,“别把旁人当瞎子,你们两人这情状明显不一般。”
张定坤松了口气,他跟灵波的关系迟早是要交待的,眼下倒是个极好的时机,都不用装可怜扮柔弱,现成的惨状。于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方绍伦关了舱房门,又伸出一个手掌软弱无力的在空中乱抓。
方绍伦“啧”一声,还是抬手握住了,张定坤立马双手合拢,将他修长的手掌拢在掌心,又按向胸口,“大少爷你摸摸,我这颗心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别贫了!老实交待!”方绍伦挣了挣,狗东西看着病恹恹的样子,力气却是不小。
张定坤“咳”了一声,“我如果说她也是我妹妹,你信还是不信?”
“我信你个鬼!到处是妹妹,”方绍伦把试图靠向他大腿的头颅推回枕头上,“张三我可警告你啊,如果你敢给绍玮戴绿帽子,看我不打死你!”
“哎,我哪里敢……”张定坤头晕眼花,“保证不敢……真是妹妹……”他偷眼瞄到大少爷愣了一下,狐疑中夹杂着不悦,立马“哎哟”的叫唤着,颤巍巍的喘息,“我想……喝口水……”
方绍伦只好先倒了杯热水喂到他唇边。
张定坤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抖着嘴唇,虚弱无力的叹道,“原来坐船这么难受的?!绍伦,”他轻轻握着他手掌,“你坐船来回真是辛苦了。”
“我又不晕船,”方绍伦皱眉道,“真是……又是你妹妹?”
张定坤挣扎着点头,压低了声音,疾声道,“绍伦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先找回的柳宁,等找到灵波她已经跟二少爷谈婚论嫁,她跟蔓英心意相通,又醉心西药的研制,你知道的,老爷子一向忌惮我,要是知道这层关系,恐怕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方绍伦听他毫不避讳的说起方学群对他的忌惮,倒是略有些愧疚。毕竟方学群不知道他俩的关系,一味提防他。但大少爷自己心里是清楚的呀,张三并无二心,不管对他还是对方家,都是一如既往的忠心耿耿。
何况,方绍玮对灵波的爱重他也看在眼里,要真因为这层关系断了一份美好姻缘倒是件憾事。他昨儿才听了伍爷的故事,私心里恨不得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大少爷立马体谅了他的苦衷,点头道,“是不能说,可是,你同意灵波小姐给二愣子当妾室?”方家二少爷,别号“方二愣子”,只是一般没人敢叫罢了。
张定坤勉力撑起身体,靠在床头,“我为什么不同意呢?绍伦你是留过洋的,大概知道人与人之间,最重要是‘尊重’二字。”他深感此刻是思想熏陶的好时机,轻喘着正色道,“我还不曾告诉过你,柳宁的另一重身份……”
邮轮航行于海上,适宜分享秘密,他在海浪声的遮掩下,与大少爷分说了一番,“……我与她重逢的时候,她已投身这个行列,即使明知凶险,我也不曾阻拦。对灵波同样如此,她想以什么样的形式生活是她的自由。再比如我心悦你,即使不符合她们的期待,但因为是我的选择,作为妹妹仍然给予尊重和支持。”
他不动声色的鼓动大少爷直面两人的关系,方学群这回来沪城,让张定坤心里敲响了警钟。大少爷的孝顺他是早就知道的,十年前,他第一次跟随方学群出远门,方绍伦除了把积攒的零花钱塞给他,还郑重其事的请托他,“张三你一定要保护好我爹啊!也要保护好自己!”
十年间,商队遭遇过边军交战,碰上过山匪劫道,也有江湖上的对家下黑手……情况再危急,张定坤也从没丢下过方学群独自逃命,不止为了换取今日的地位,也为了大少爷的这份请托。他孤家寡人,总想为他挣一份圆满。
时至今日,他也想为自己挣上一挣了。
方绍伦明白他的意思,踌躇半晌,叹了口气,“我爹那边……只能拖着,拖到绍玮结了婚,要是生了娃……兴许他就没空管我了。”
他眉头紧锁,张定坤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扒开他的眉心。他最看不得他家大少爷烦恼忧愁的样子,不忍心逼他太过,转了话题,叹息道,“唉,这罪还得受多久?”
大少爷看他一脸惨样,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瞧你这瘟鸡样儿,七八天呢,够你受的了!”他颇有些幸灾乐祸的薅了把他的头发,因了这亲密的举止,突然想起来某人口口声声到船上还债的允诺来,狐疑道,“张三,你不会是故意的吧?你早知道你晕船是不是?!”
张定坤举起两只胳膊,“哪能呢,大少爷……我都没出过海……”
方绍伦想了想,这倒是真的,他这些年东奔西跑的,确实都在内陆打转,浑然忘了张定坤告诉过他,他来自东鲁,东鲁靠着渤海呢。
张定坤生怕他转过弯来,伸出一只胳膊勾住他脖子,“绍伦,我说话算话……”他颇有些任君采撷的架势,“你要是想……来就是了……不碍事……”
“呸!”方绍伦握着那只胳膊拍了拍他的脸,上下扫了他一眼,“就你现在这副尊容?爷没胃口!老实点躺着吧!”
他拿起烟夹子,一扭身跑甲板上抽烟去了。
踏上楼梯,一眼看见方绍玮正跟昨天那个金发女郎,靠在船舷边聊天。
他不免有些奇怪,小时候两兄弟拨算盘,他从没赢过,方绍玮的手速比他快多了。但西学东渐,方学群请外国老师来教他们洋文,方绍玮谓之为“念咒”,死活不肯开口,如今倒能跟洋妞谈天说地了?
走过去一听,原来他们说的汉语,金发女郎用很生硬的官话,向方绍玮请教着某个词汇的发音。
“哟,二弟,你这是当上老师了?”方绍玮走过去,金发女郎看见他眼睛亮了亮,热情的冲他伸出一只手,“我是萝茜,很高兴认识你。”她随即说了一句英语,大概是想看方绍伦是否听得懂。
方绍伦用英语回复她,他在耀华中学的时候,是密斯特布朗的爱徒,口语完全没问题,留学东瀛期间对英国国情也算略有了解,两人于是你来我往的说得十分热闹。
方绍玮在一旁不满的翻了个白眼,走开去找灵波,饶了一圈,才在方绍伦和张定坤的舱房里找着她。
她端了个搪瓷小碗,用调羹往张定坤嘴里灌药。舱门敞开着,她的举止也无甚柔情,方绍玮平时见她服侍周家长辈吃药也是一贯手法,并不起疑。
倒是灵波见他走进来,带了点解释意味的说了一句,“唉,这没娶老婆的就是可怜,病成这样,也没人照顾。”
张定坤喘着气,“哪里是病了……晕个船而已……”
舱房里只有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铁皮书桌,方绍玮在另一张空床上坐下,笑道,“不娶老婆也不全是坏事,自由呗,”他百无聊赖用皮鞋踢着床脚,“像我大哥,坐个船还能跟外国妞聊上路,我都不好插嘴……”
另外那张床上一阵翻腾,晕船的人剧烈的咳嗽起来,灵波拎起一旁开水瓶,晃了晃,空空如也。
方绍玮站起身,“我去打一壶来。”
等他走出门,灵波叹了口气,“哪里就急成这样?!”
张定坤勉力平息了胸口的起伏,“你不晓得大少爷有多招人喜欢,赶紧去帮我瞅瞅,喊他回来。”陷入爱情的人就是这样,他中意的必定以为别人也中意,明知道跟外国人绝无可能,也半点机会都不能给。
灵波不肯跟着犯病,“急什么?!让你吃药又不肯,特意给你配的,”她疑惑道,“怎么着?还想闹上病症让人家心疼?我看难。”
张定坤脸皮再厚,当着妹妹的面,也说不出不能吃药的缘由,只能含糊着叹气,又催她,“你去看看吧,就说他舱房里那个快死了,看他还有没有闲心去勾三搭四。”
“行行行,我这就去给你把人捉回来,你别着急上火。”灵波拿帕子给他拭了拭唇角。
一转头,却见方绍伦领了个金发女郎笑嘻嘻的走进来,看见她蹲在张定坤床前,拍掌笑道,“正好,倒不用去请你了。这位是来自爱尔兰的萝茜小姐,她毕业于牛津的萨默维尔学院,关文珏上次说的‘盘尼西林’她恐怕知道得更清楚些。”
灵波与舱床上的张定坤对视一眼,这倒是意外之喜。
自从上次张定坤跟灵波说过这个东西以后,灵波心心念念,现今的许多不治之症,都源于细菌感染,尤其是传染类疾病,如果能提取出消灭细菌的药物,不管医学价值还是经济价值都十分巨大。
但是这一块,华国目前落后于其它国家,而英国则走在世界前沿。
灵波将手里的搪瓷碗往书桌上一搁,很热络的上前与萝茜握手,然后拉着她的胳膊在方绍伦的舱床上坐下,两人英语夹杂着汉语,热烈交谈起来。
方绍伦一只手插在裤口袋里,站在张定坤床前,“好点没有?”
“想喝水。”向来气势有如山岳峙立的人难得有这么虚弱的时候,一双眸子软软的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