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陈鲜
    “那怎么办?”方绍伦一听就要掀被子,“算了,还是我自己去,这么拖着不是个事。”


    “别急呀,”张定坤将他拖回床上,“伍爷说了,非亲非故的人家犯不着卖这个脸,但要是至亲所求,那就义不容辞了。”


    方绍伦没懂这个意思,“什么至亲所求?白小姐的至亲不是都跑了吗?还怎么求?”


    “啧,”张定坤鄙夷了一回大少爷的脑回路,开门见山道,“伍爷说光是朋友,他犯不着开罪郭家。但他有个女儿……女婿开口,这事他就管了。”


    “女婿?”方绍伦大惊失色,“他真相中你当女婿了?”


    “很奇怪吗?”张定坤乜他一眼,“魏司令还不是相中你?我张三也勉强算得上一表人才吧?就不能有人相中了?”


    “可是……”方绍伦张口结舌。


    “可是什么?”张定坤步步紧逼。


    方绍伦掀开被子,看看自己,又看看张定坤,都是光溜溜一身,下巴点来点去,其意自明。


    张定坤非逼他说出来,“绍伦,你说这事咋办?唉,”他十分为难的叹着气,“伍爷对我着实不错,不说恩重如山,但我如今能在沪城地界百事顺畅,多少都有伍爷的面子在里头。伍家姑娘吧,长得也算水灵……”


    “是伍……梦洁吗?”方绍伦迟疑道,他记得中西女校四朵金花之一的伍梦洁,好像是漕帮大当家的侄女来着,给袁闵礼写过情书那个……


    “那是侄女,早结婚了。伍爷只有一个女儿,叫伍诗晴,刚满十九岁。”张定坤偷眼觑着他的神色。


    方绍伦皱眉看他,“你昨儿还见着本尊了?”


    张定坤点头,“早见过了,我但凡来了沪城,总要到伍爷府上跑两趟的。”张三颇擅人情世故,搂定一条大腿便不放松,不留一点空隙儿。


    方绍伦变了面色,“这是早看上了?特意知会我一声?用不着啊,抱着你的枕头滚隔壁去就行了,收拾收拾准备当新郎官吧。”他随手在床畔拿了条棉巾裹上,起身去衣柜拿干净衣服。


    张定坤一把将他拖回床上,“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要结婚还能拖到现在?”他压着他亲吻,方绍伦劈掌推开,“滚吧,牙都没刷!烟酒味很好闻吗?!”


    张定坤硬把他搂怀里,斜了他一眼,温声道,“要不这么着,我先假意答应下来,哄着伍爷把这事了结了再说?”


    “那怎么行?!光顾眼下不想将来?你还想不想在沪城混了?”方绍伦果然上当,皱眉道,“而且误了人家姑娘终身……那更不好了,不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能误了人家姑娘终身,不能随意结亲!你可一定要记得这话!”


    “扯我身上干什么?我是这样的人吗?”方绍伦要是存了找个挡箭牌的心思,就不会跟魏静怡说那么清楚了。


    “乖。”张定坤掰过他下巴,在那两片丰盈的唇上轻嘬一下,“骗你的,傻瓜,我已经拒绝了。”


    “拒绝?”方绍伦抬起上半身转头看他,又垂下头,“是得拒绝,那伍爷没说什么?会不会觉得你不给面子?”


    “哎,别提了,当场就翻脸,还摔了酒盅哩,”张定坤极尽夸张,学着伍爷的口气说话,“坤啊你都这个年纪了,又没娶妻,难道我伍家的闺女还配不上你?今儿你要不给爷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就别想出这个门!”


    方绍伦瞪大眼睛,“这么霸道?!所有适婚未娶的都得看上他家姑娘不成?以为公主招驸马哩……”


    “唉,你别说,如今这世道,伍爷在沪城这个地界说句‘土皇帝’也不为过了……”张定坤很是犯难的表情,“没法子,我只好实话相告,我心有所爱,娶不了他家姑娘。”


    方绍伦脸庞泛红的垂下头,“你……你真这么说了?”


    “我还能骗你?不过伍爷还不肯罢休,非让我说出这人是谁,我不说个人出来,他老人家就认定我是杜撰的……”


    “啊?那你说了?”方绍伦大急,“不是说好咱俩这事就私底下……绝不对外承认的吗?”他们小辈之间心知肚明无所谓,要是伍爷都知道了,那估计离他爹知道也不远了。


    张定坤唉声叹气,“我记得答应过你,但是那种情况下,难道凭空捏造个人出来?不说实话不能了账。”


    “你就这么说了?说个男人……”方绍伦喃喃道,莫名一阵心慌。


    张定坤赶紧搂着他安慰,“绍伦,你放心,伍爷祖籍闽南,结契那事就是他跟我说的。知道咱俩好,一点也不反对,还夸我有担当,没想着哄骗他。而且他老人家一高兴,就决定收我为义子。”哪里是一高兴,实际上这事已经说了两年了,张定坤顺口就拿出来哄老婆。


    “义子?”方绍伦简直想不到这转折。


    “嗯,他老人家当场就拿出老黄历,择了下个月初八的吉日办认亲仪式。”张定坤有几分得意,“义子也是至亲了,白小姐的事他老人家会出面。”


    方绍伦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白他一眼,“你早说不就完了?铺垫这么长,说书呐?”他没好气的拍了他胸膛两下,“不过,你真愿意认伍爷为义父?还要办认亲仪式,可不是闹着玩,正经要替人家养老送终的。”


    “怎么不愿意?多少人想当伍爷的义子还排不上号哩,他老人家帮过我不少忙,替他养老送终也是应该。”他轻嗅着方绍伦发间的香气。


    之后交道估计不会少,张定坤跟方绍伦简略的说了一下伍家的情况,“伍爷是苦水里泡大的,闽地渔夫出身,打小就在水里蹿。十七八岁闹洪荒,一家死绝,只身闯荡沪城,受过不少磋磨才有今天。他年轻时有个相好,可惜死得早,大概一直挂念着,没娶过正房,有两房姨太太,一儿一女都是庶出。”


    “他不是有侄女吗?”


    “那是后来发达了,找过来的旁亲。”


    方绍伦知道张定坤虽然有些桀骜难驯,但一向很懂得审时度势。漕帮伍爷的威名他在沪城求学的时候就深知的,结个亲总比结个仇好。


    他叹了口气,张定坤不解的抬起他的下巴,“怎么?你不同意?”


    “我有什么资格不同意?”他打掉他的手,“这事就算我爹听了也只能说好。”但心里对张定坤的忌惮估计又要更多一分。


    张定坤窥着他的神色,有什么不明白?“你放心,我就算认十个八个干爹,也是方家人。”他俯身,用坚硬的胸膛压着怀中的温软,在他的颈侧耳畔摩挲徘徊,探手向下握住他,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泛起涟漪,不由得轻吻连连,低声道,“绍伦,只要你在我怀里,张三就甘当方家的狗。”


    白慧玲这事,伍爷出面后,飞速的了结。


    白家将海路的产业赔付给了郭家,这水面上的东西白家本就带不走也顶不住,算是个说头。而郭家承诺不再找白家的麻烦,这个承诺不怕他不作数,大宗物资的运输都要走海路,郭家接下白家这条线路后愈发要仰仗伍爷。远在欧洲的白家遗孤可以安心生活。


    白家族人领回了白慧玲的遗体,办了还算体面的丧事,张定坤和方绍伦都到场帮衬。


    伍爷要认张定坤为义子,认亲仪式还没办,消息已经传遍沪城,郭家自然不敢找半点麻烦。


    下葬那日,阴雨连绵,方绍伦站在白慧玲墓前,看着墓碑上镶嵌的那张黑白照片,无限感慨。


    她虽然做过舞小姐,差点成了人家姨太太,但傲气没有堕过半点。


    张定坤难得没有打扮成花孔雀,而是跟方绍伦一样穿了全黑的西装,撑一把乌木黑伞,立在方绍伦身后。


    二人在风雨中静默了许久。


    方绍伦脑海里闪过那日在美东舞厅,他因为方颖琳受了欺负,气冲冲走进郭冠邦的包厢,白慧玲端着酒,摇摇摆摆走过来,与他碰杯的场景。


    还有那次他去讨咖啡喝,她端着杯子送他上马,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如果当时自己能多点耐心,少些顾忌,与白小姐敞开来谈一谈,事情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叹息着转身,却见到一个袅袅婷婷穿过雨雾而来的身影,他几疑是白慧玲在世,走近了才发现是苏娅萍。


    二人身量相近,她穿着藏青色的旗袍,披着深色的风衣。脸上架着一副时髦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踩着高跟鞋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她跟二人打了个照面,扯了扯嘴角,“张三爷。方少爷。”


    “关太太。”方绍伦颌首,几次遇见,他都不想正视这个女人,今日见她迎风冒雨而来,倒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擦身而过时,瞥见那墨镜之下,一道淤青隐现,不由得愣了愣。


    回去的车上,方绍伦问张定坤,“关太太脸上好像有伤,你看到了吗?”


    张定坤拿干毛巾帮他擦拭着裤管溅上的雨水和泥巴点子,头也不抬,“我看她干嘛?没看见。”


    方绍伦等了一阵不见下文,“就这?”


    “还要我就此发表什么高见?”张定坤叹道,“这有什么奇怪,郭家是狼窝,关家便是虎穴,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一个两个的为什么……”方绍伦显然比张三要多几分柔肠,“红颜薄命。”


    张定坤给两个人的皮鞋都擦拭了一番,等忙活完,才丢下毛巾,拍了拍手,把方绍伦搂进臂弯里。


    方绍伦挣开,“你一个人不会坐车还是怎么着?别拉拔我。”


    张定坤不干,非把他拉扯到怀里,“过墙就抽梯子是吧?那可不行,绍伦,我告诉你啊,”他挨着他的脸颊,“这人呢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的,即便有苦衷,有理由,也不必给予同情。因为选择权永远在自己手里,选错了换一条道走就是了……”


    方绍伦见他说得轻巧,忍不住斜着眼睛道,“那我可以换一条道走吗?”他攥着张定坤胳膊,“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我也不管什么苦衷、理由啊……”


    第49章


    张定坤下车的时候,等方绍伦跨出了车厢,才探身装作到扶手箱拿东西,飞快的在赵武耳边嘀咕了一句。


    赵武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公寓的楼道间,转头看着赵文,“哥,三爷说让我们去生药铺子上抓副泻药,熬好了送过来。这……怎么办?”


    赵文拍他脑袋一下,“三爷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就是了。”


    方绍伦经了白慧玲这事,产生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想法。方颖珊的婚期就在月底,张定坤想等他一起回月城,方绍伦正要避嫌,怎么会肯?一定要他先走,但是走之前要先清账。


    吃完晚饭,他便“噔噔噔”跑到楼上,先泡了个澡,再从木盒底部抽出那卷“秘笈”反复研究。


    第一次的印象实在模糊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比张定坤差的,捏一把拳头,非把他干得死去活来不可!


    将那盒玩意高温消毒之后擦拭得干干净净,物料准备得整整齐齐,左等右等也不见人上来,忍不住裹了睡袍,站在楼梯间高喊,“张三?张三?”


    不见人答应,又咳了一声,放柔了声音,“……三哥?”


    赵武颇有些慌乱的跑过来,“大少爷,三爷他……拉肚子了。”


    “嗯?”方绍伦狐疑的走下楼,“哪里就这么巧?”


    “是……是真的,都跑了五六趟茅……厕所了。”赵武支支吾吾。


    方绍伦不信,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哼,拉干净也省事。别装啊,张三,今儿你是插翅也难飞……”他转动五指,攥了一把拳头。


    结果赵文把张定坤搀出来,吓得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怎么会这样?!刚吃饭不还好好的吗?”


    张定坤脸色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虚弱不堪的瘫倒在沙发上,“我平时是这个饭量吗?下午站那估计吹了点风……”


    “我不跟你一块站着嘛……”


    赵文适时的在一旁补充,“别不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方绍伦一凛,“赶紧请个大夫来,赵文你开车去接一趟约翰逊吧……”


    他皱着眉仔细的打量,张三这样子倒不像是装的,他牛高马大,脊背一向挺得笔直,这会子佝偻着腰身,垮在沙发上,有气无力的模样。


    “别忙活……”张定坤颤巍巍举起一只手,“多半是吹风凉到了,先到铺子上抓点药吧,”他呻吟了一声,“咱们铺子上的药是真好。”


    方绍伦颇有点得意的点头,“那当然,生药这块我们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的。可是,你这样子,中药来得及吗?要不还是找西医吧?”


    张定坤叹气,向赵文使了个眼色,“想必死不了,去抓药吧,”又转头安慰方绍伦,“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我好歹是制药世家出身……”


    “又胡说了,”方绍伦在沙发边缘坐下,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冀南哪里来的制药世家?”


    张定坤宁愿吃泻药也要躲避被戳,这个心理他其实自己都困惑。他愿意为大少爷做很多很多事,只除了这件事。进攻带给他无限的快感,但被进攻让他无比的焦虑。


    他看着方绍伦担忧的神色,稍稍感到心虚。但行商的惯性思维又让他敏锐的察觉到这是个极好的交待机会,有些事情瞒久了容易产生误会。他也不是刻意要瞒着方绍伦,只是当时那种境况下,只有那个选择。


    他蜷缩在沙发上,轻咳一声,伸出手掌攥住大少爷的手指,“绍伦,今儿我得给你坦白坦白我的身世了……”


    “身世?”方绍伦扬起眉,“你能有什么身世?别告诉我你其实姓爱新觉罗啊……”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乐不可支的样子。


    张定坤皱眉,“看我这惨样你就这么高兴?”他摇晃着他修长的手指,“皇族是够不上,但王字倒沾点边,‘东鲁药王张’听过没有?想必没有,家破人亡这么多年,招牌早倒了……哎,不行,等会说……”


    他爬起来又往厕所跑,等蹒跚着出来,脸都绿了。


    方绍伦起身,从赵武手里接过他胳膊,把他往沙发上一掼,张定坤哎哟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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