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陈鲜
    西南自古产桑麻,桑园面积和蚕茧产量在华国名列前茅,手工小作坊并不少见,方家本身也有多家丝坊和布庄。


    但棉纱厂不同,要引进西方先进机器,取代人工操作。


    方家筹建之初,广邀西南地界的手工作坊主,向他们阐述利弊,邀他们入股,但响应者寥寥。国人对于机器的接受还需要时间。


    方学群稍稍提点几句就退席了,临走看了一眼方绍玮,父亲年迈老去,需要他执掌门户了。


    方绍玮历练了几年,场面功夫很过得去了,将棉纱厂未来前景一通描绘,又将主人架势端得十足,不断招呼大家吃菜,吆喝众人喝酒,把自己也喝得红光满面。


    但方绍伦发现,虽然喝酒,众掌柜十分给面子的与他频频碰杯,但说到正事,大部分还是将目光转向张定坤。


    桌上有掌柜问,“三爷,博新纱厂您准备认领多少股?给兄弟们透个底呗。”


    认肯定是要认的,但数量的多少显然是众掌柜的风向标。


    张定坤竖起一根手指头。


    “十股?太少了吧?!”


    “三爷不看好这事吗?我就说这机器哪有人靠谱。”


    “就是,我听沪城的几个掌柜说,机器三不五时就坏,还得从外国派人来修。一来一回就两个月,哪里等得起。”


    方绍玮面泛羞恼之色,棉纱厂已经势在必行,倘若张定坤带头唱衰,认股的事只怕就要黄了。


    众人议论纷纷,张定坤伸出手掌按了按,场面立时安静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要的我都包圆了。”


    他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朗声笑道,“你们只知织布机造价高昂、修理繁琐,可知它一晚所出可抵一个熟练女工三月所织?”


    “三月?!不可能吧?”方家派出去学习的人手有限,有些只是道听途说。


    有两三个去过其它纱厂的夹在中间点头,“确实如此。我亲眼看见那机车‘嚓嚓嚓’,布匹就跟码好似的,大半匹布不过个把时辰就得了。”


    “而且,”张定坤一发话,众人就沉寂下来,“说到机器维修,国家派了大量人才到国外学习,尤重工科,洋鬼子为什么能到我们的地盘耀武扬威?就是靠的工业革命。我们已经走在了后面,所以要学,难道我们的人比那些洋鬼子蠢?修理不会是大问题。织布机采购之前,会签订好人员的培训协议。不把我们的人交会了,我们能给钱?”


    他不把话说尽,让众人自行思索。


    更不提认股的事,但是气氛明显不同了,酒杯都向张定坤和方绍玮涌过去,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方颖珊仍是这两桌唯一的女性,只是这一次她陪坐的对象换成了胡启山。


    张定坤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眸垂向桌面,端起杯来饮酒,喝得满面通红之后,眼风便再也控制不住,频频飞向张定坤。


    方绍伦一路旁观,不得不承认,张三已非吴下阿蒙,方颖珊对他的倾慕并非心血来潮。


    他向旁边桌的方颖琳打眼色,小姑娘很机灵,跑过来在她姐耳旁低声说了几句,终于劝得起身,扶着她穿过庭院,回自己小楼去了。


    男人们的话题聊着聊着不免拐向时事战局。


    即使群山阻隔,北边隆隆的炮火硝烟也不断吹到西南边陲来。


    众人的目光和话语不自觉向张定坤靠拢,似对他的见识见解颇为认可。


    张定坤隐瞒了北上的行踪,但他才从沪城回来,了解到一些讯息也不足为奇。


    他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擎了酒杯站起身,简略的说了说各地局势,兵力战备都总结了三五句。


    末了说道,“俗话说分久必合,但我看要聚在一起还早得很,各家虽然兵备有差异,但也各有优势和便利。就拿中原那几家来说,心脏腹地最核心,但也被盯得最紧、刮得最狠。咱们算是龟缩于一角,但地理优势明显,一时半会为难不到我们头上。”


    行商最怕战祸,众人听他这么说,都松了口气。


    谁不愿意和平呢?枪子可没长眼睛,能够偏安一隅,已算福分。


    方颖珊走开,胡启山举止言语都自在不少,转头问方绍伦,“大公子,您刚说东瀛武器装备远胜我们,据说不过弹丸小国,如何做到的?”


    东瀛与北俄一战之后,世界都看到了这个弹丸小国的实力。


    方绍伦道,“改革的力量。东瀛擅长学习,多年前华国强盛时来学我们,现在学西方,在教育、工业、军事等多个领域进行了改革。经济发展迅速,国力因此得以强盛。”


    方绍伦在东瀛读的陆军士官学校,上一次在沪城之所以可以轻易把那个北军手中的弹夹卸下来,就源于在学校课堂有许多次模拟拆卸的机会,时下最新款的型号都摸得很熟了。


    而在华国,比如西南讲武堂,类似的训练非常少,一方面经费不足,要准备这么多新式武器来供学员拆练,需要白花花的银子支撑。


    另一方面则是理念上也没有完全转变。


    从天朝上国,尊崇冷兵器时代,被西方列强拖入热兵器时代,观念的转变还需要时日。


    “地方武装里,挑选领头羊的时候,仍然习惯优先个子最高、块头最大的那一个。”他没忍住把眼刀飞向了张定坤,后者接收到了,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方绍伦侃侃而谈,“事实上一颗子弹可以击穿铜墙铁壁,光凭武力没有任何胜算。”


    男士们就此展开了激烈讨论,各抒己见,话题从东瀛又绕到了与西南接壤的邻国。


    西南地处边陲,边境线较长,与三个国度接壤,但皆是羸弱小国,目前都属西方殖民地。


    南越被西法占领,印缅是大英的附属。


    军政府在边境构筑了防御工程,但基础较为薄弱。西南是边陲地带,对邻国情形自然十分上心。


    偏居一隅,最易被蒙蔽,资讯不发达的年代,信息差会导致十分严重的后果。


    躲得过腹地流弹,不晓得躲不躲得过边陲的长枪短炮?明年该不该放弃边陲县城的生意,是商家要考虑的问题。


    众人不免将目光投向主家,投向方绍玮。


    这其实是方绍玮表现的好时机,但他对边境局势明显不够了解,竟然将目光投向张定坤?带得众人跟着转向张三爷。


    方绍伦不由得叹气,张三固然猖狂,方二愣子也委实不够争气。


    但以方绍玮的资质,这三年他摸透现有产业,稳住各路人马,已相当不容易。


    他素来爱玩闹,又自恃有方学群兜底,哪里会去研究国际局势,分析邦交策略?


    眼看这风头又要落在张定坤头上,方绍伦轻咳一声,淡笑道,“我刚留洋回来,对国际局势稍有了解。与南越接壤的七个县城里头的商铺可以继续维持。”


    他从东瀛回来,三岛家族对国际局势的把控向来全面且敏锐,他从三岛春明那里获得不少讯息。


    众人不意一向不插手家业的大公子会发言,不过大公子刚回国,对国际上的信息自然要了解些。


    有掌柜叹道,“但越线的越兵和法兵时常滋扰,也烦人得很。”商铺历来是兵匪劫掠的重点对象。


    方绍伦点头,“据我所知,西法目前国内局势紧张,政局动荡,自顾不暇,没有太多精力来找麻烦。但店铺也不宜再扩充。”


    张定坤含笑看着他,“东南边那一长溜,我们抢不过北平、沪城,现在边陲这坨肥肉也要丢了不成?”


    “三爷急什么,还能少了你的肉吃?”方绍伦白他一眼。


    “南越一线维持现状即可,本来也就那么一溜,大有可为的是印缅。”


    张定坤听他说出这句话,眼睛里的笑意愈浓。


    众人却是不解,华缅边境线过长,且曲折错落,有些关隘又据天险,通商殊为不易。


    方绍伦道,“南越如今国力衰弱,西法自顾不暇。印缅则不同,大英在它那里大兴基础建设,国力发展迅速,仰光已经是相当繁华的城市。”


    行商图利,接壤的城市如果没钱,有好东西也买不起,不值得费心布局。


    反之,只要城郭富裕,便是局势紧张,边境线长,又有何妨?


    “不过,据我所知,印缅当地武装力量十分复杂,有利可图不假,吃不吃得下还得再斟酌。”方绍伦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发言了。


    但众掌柜长了见识,又觉得大少爷说得有道理,纷纷举杯敬酒,不免恭维之词。


    听在方绍玮耳朵里,自然稍显刺耳。


    酒至半酣,他睁着一双迷离醉眼向方绍伦道,“大哥你倒是得了个清净,去东瀛进修见世面。我可累的不行,这一大摊子事儿,真是件件都让人操心。”


    这话其实没说错,掌家的确辛苦。


    但稍稍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方绍伦远走东瀛,有拱手退让的缘故,他心知肚明。


    但他向来不认为是做哥哥的退让,不过争不赢,识时务罢了。


    当众这么说既让方绍伦下不来台,也不够聪明,显得为自己不懂国际局势开脱。


    方绍伦还没说话,张定坤先发言了。


    半醉的腔调嗤笑道,“哎呀,二公子要真觉得辛苦,不妨让张三来替你分担分担,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太轻爽了,反倒睡不踏实哩。”


    他近来为了避嫌,先是西行,又寓居沪城,确实过了几天松快日子。


    但这话一出,众人都一愣,就连方绍玮的酒都醒了几分。


    张定坤无论是几家公司里占比的股份,还是目前的权柄,都与方绍玮平起平坐,再分担,这家业干脆姓张算了。


    胡启山忙站起来打圆场,端起酒杯笑道,“在座的谁不愿意替少东家分担?可不能偏劳你一个。”


    张定坤也给面子,与他碰了碰杯。


    众人纷纷举杯,场上重又热闹起来。


    方绍玮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醉意上头说了糊涂话,看一眼张定坤,又瞄一眼方绍伦,张三看着转了风向,却始终还是偏帮着他哥。


    也怪不得,到底是他捡回来的狗腿子。


    第25章


    一场酒宴让方绍伦进入了一个半醉的状态。


    他的酒量一向很好,也经不住十几个掌柜这么轮番敬酒和回敬。回到房间的时候,没开灯,澡也懒得洗。把鞋子蹬掉,便往床上一趴。


    西装的外套是在客厅就脱了的,他侧卧着将头枕在自己的手肘上,面庞绯红,呼吸之间尽是浓郁的酒香。


    身体升腾起一股燥热,他顺手把白衬衫解开两粒扣子。


    月光从窗口踱步进来,他曲起来双腿,贴身的毛呢西裤勾勒出一个浑圆挺翘的阴影。


    背对着门口,逐渐就要进入梦乡。


    但门上传来的一声轻响,令他的神思又略微恢复了几许清明。


    这是专属于他的小楼,月湖的府邸聘请了不少护院,楼下就是几个侍从的房间,他平时睡觉没有锁门的习惯。


    还没来得及转头,后背附上了一个温热的躯体,同时传来了熟悉的烟草气息。


    这人真是属狗皮膏药的,骂也骂不听!甩也甩不掉!


    方绍伦屈起左手肘,用力肘击背后的胸腔,对方伸出一条胳膊格挡。


    他左腿屈膝向后踢,对方两条腿立刻就绞缠住他。


    方绍伦不得不撑起上半身,迅速收回左腿向后一个扫踢,人滚到了大床的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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