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陈鲜
“她今日要在美东登场。”郭冠邦面庞上闪过一丝郁卒,一副无可奈何的口气。
方绍伦便也多问了一句,“看样子,郭兄也是不愿白小姐去那等场合?”偶尔去跳个舞娱乐消遣是一回事,挂牌登台又是另一回事了。
郭冠邦点头,“不瞒绍伦,我自然是不愿意的,奈何慧玲是个主意大的。”他叹着气,摆出极烦恼的神情来。
方绍伦讶然,大抵女子下海当舞小姐都是有些不情愿的,闵礼上回说白慧玲求的并非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却不知所求为何?
那晚在包厢里对着郭冠邦极温柔娇媚,还帮他挡酒,看着又不像是无情意的样子。
郭冠邦凑到方绍伦耳旁,低声道,“绍伦也不是外人,我也无需遮掩。我对慧玲当真一片赤诚,只是我在定城早有妻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慧玲不愿为妾,确实也是委屈了她。”
他年纪与张定坤差不多,早有妻室不稀奇,而白慧玲不愿为妾,方绍伦也可以理解,叹道,“白小姐出身不凡,素性高傲,不愿为妾也在情理之中。”
他皱眉思忖道,“她又家逢巨变,郭兄若能悉心相护,想必也能令美人宽怀。”
郭冠邦点头,“我自然是愿意护她,只是绍伦也知道,如今世上的事总要讲究个名分。沪城这么大个场子,慧玲的模样才情又是顶好的,倘若我一时失察……”
方绍伦懂他未竟的意思,交际花的名声比之舞小姐又要更坏上一层,跟人尽可夫差不多同义了。
他不由得偏过头,“女孩子的心思我最不会猜了。”
郭冠邦哪里是要他帮忙猜白慧玲的心思呢,不过借着这等子掏心掏肺的话拉近彼此间距离罢了,他这会上半身紧贴向方绍伦那边,果然对方并没有觉得突兀的避开。
他弯了弯唇角,“我也猜不到她心中所想,不过,即便没有夫妻缘分,我也自当尽我所能护她周全。”
方绍伦冲他赞许的点点头。
台上锣鼓喧天,《三娘教子》开场,他的目光重又凝聚在戏台之上。不消片刻,仍旧是指尖轻磕,低声吟唱。
郭冠邦竖起耳朵屏蔽掉戏台上传来的亮嗓,只听自身畔发出的声音,清丽圆融,便趁台上念白的功夫,低声道,“看样子绍伦是票友,我听你这唱腔比言老板下边几个徒弟也不差什么。”
他若是直接拿他比言老板那是取笑,比言老板的徒弟可就是一等一的恭维话了。
方绍伦顿觉脸红,“郭兄笑话了,家父也爱听戏,我跟着听得多了就会哼几句。”
“哎……”郭冠邦还待再恭维几句,然后约他散了戏去后台见见言老板,他也趁机多个亲香的机会,楼道里却传来皮鞋磕地的脆响,一路“咚咚咚”径直往包厢这边来了。
他不由得皱眉,实在吩咐了侍从,那出戏唱罢,之后的闲杂人等一律不要放上来。
但是走廊尽头出现的高大身影令他不得不松开眉头,展露一个笑脸,“定坤兄,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方绍伦探头看去,张定坤的身影顺着长廊大踏步而来。
他今日身后没有跟着那两个门神,也没有披斗篷大氅,但龙行虎步,倒比那戏台上插了花翎的主角还来得煊赫。
一个人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郭冠邦快走两步迎上去把住他的臂膀,“什么时候到的沪城?也不挂个电话让我请你吃饭。”
走近了细看,这厮又换了件新时装。
一件毛领皮大衣,方绍伦昨日才在报纸上瞥见电影明星穿着的,张定坤今日便穿上了身,而且他个高,倒比那电影明星还更适合这件衣服,皮草么当然是越狂野霸气越能驾驭得住。
方绍伦是不太在意衣着装扮的,但在这两只花孔雀面前,也稍显迟钝的发觉,自己被硬生生衬托成了灰麻雀。
张定坤十分亲热的拍打着郭冠邦的肩膀,“我今儿才到,可不就是挂电话去郭公馆才知道你来这了么,我还道你陪谁看戏呢,原来是我们方家大少爷。绍伦,”他转向方绍伦,语气亲昵,“这可是我拜把子的好兄弟,你到了沪城尽管打电话给他,看我面子,高低也得招待你两顿饭。”
哪里就非得看你面子了?咋这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呢?尤其这话里还透着十足的亲热,昨晚,不,今早才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隔了个白天,他又故态重萌的在外人面前言语轻浮。
方绍伦于是颌首笑道,“张三爷说笑了,郭兄是再淳厚不过的人了,不必看谁的面子,今日就要请我吃饭来着,可惜我手受了点轻伤,”他举了举包裹的右手,“执筷不便,没这个口福。”
他称张三爷,却喊郭兄,亲疏立现。
张定坤扬起的眉毛落了下来,郭冠邦仿若不觉,温声笑道,“等绍伦下次再来沪城,这一顿可一定要补回来。”
三人寒暄拉扯一番,便坐下一同看戏。前沿刚好三张太师椅,方绍伦居中,郭冠邦和张定坤分居左右。
侍从在张定坤那边的茶几上重新上了一桌茶点,他很是闲适自在的听戏吃喝起来,原本安静的包厢因为他的加入立马就热闹了,瓜子花生被他搓得噼啪作响,啜饮茶水也跟喝酒似的发出点呼声,方绍伦皱了下眉,这厮什么时候变这么粗鲁了?
他越发不想搭理这人,正好郭冠邦越过小方几跟他低声说话,他便索性偏过半边身子,只对着郭冠邦的方向。
二人轻言细语,在听戏的间隙里,时不时的扯谈几句。
张定坤看在眼里,便把那桌椅茶几磕得怦怦作响,又翘着二郎腿,摇头晃脑的跟着台上哼唱:“……老薛保进机房双膝跪落,双膝跪落,问三娘发雷霆却是为何……”
跟着老生哼完,又跟着旦角哼,“……你道他年纪小,心不小,说出话来赛铜刀……”
看方绍伦总不回转身,还拿手指点他后脊,“大少爷,绍伦,绍伦……”
方绍伦只好转过身,他得意的扬起眉毛,“你看言老板唱得好不好?”
“怎么不好?你听这一句。”方绍伦下巴向戏台的方向抬了抬,言老板正掐着兰花指戳小生的脑袋:“……骂一声小奴才真个劣性……”
张定坤嘿了一声,低笑道,“嗯,骂的好。”
他这么做低伏小的,方绍伦便不好再下他面子,端正坐了看戏。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从前的光景,他打小便爱听说书爱听戏,在张三调去方学群身边前,这种场合两人总是凑一块的。
他把剥好的瓜子去了皮的花生放他手里,瞅着念白打坐的点,把杏仁葡萄干塞他嘴里,茶水也端到唇边,还能跟着他哼上两句,那些一块看戏的公子哥谁不羡慕他有个伶俐周到的长随……
第18章
两出戏唱完已近午夜,郭冠邦约他二人去吃宵夜,“待月楼的红烧鱼绍伦尝过吗?配纪家巷的杏花村是一绝,正好定坤兄来了,咱仨一块去畅饮一番如何?”
方绍伦婉拒了,“郭兄好意本不该推辞,实在是这手不方便。”他举了举胳膊,“医生说饮食还得忌口,只能下次再请郭兄了。”
郭冠邦点头,“事不凑巧,不便强求,那我让司机送绍伦先回去,定坤兄,咱俩一块……”
张定坤笑道,“咱俩还客气什么,我先把我家大少爷送回去吧,不然等回了月城,老爷子要怪我伺候不周到。咱们改日再聚。”
他扶了方绍伦的胳膊,“车就在门外,大公子请吧。”
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像,但方绍伦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毕竟同出西南,关起门打架,敞开门来他们是一家人。
走到那辆黑色别克牌小汽车跟前,不等张定坤替他开门,方绍伦用不甚灵便的左手迅速扯开前门坐了进去,一脸得色的瞄了张定坤一眼,他是傻才会再跟这个狗东西同坐后排。
结果张定坤乐呵呵的绕车一圈,坐进了驾驶室,方绍伦瞠目结舌,“你没带司机?”
“没带,我自己开车来的。”不等方绍伦下车,他就发动了油门。
他打电话到饭店,知道方绍伦应了郭冠邦的邀约来看戏,立马就把赵文赵武打发回去,屁颠屁颠的开车来了大戏院,就等着散戏后送他。
“绍伦,我得罪你了吗?你一整晚上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张定坤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方绍伦白他一眼,“你没有得罪我,你只是听不懂人话。”
“什么叫我听不懂?你以为我愿意老这么腆着张热脸来贴你的冷屁股,”张定坤满腹委屈,“你懂不懂什么叫情不自禁、覆水难收?我一腔情意就搁你身上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方绍伦愣一下,嚷道,“都说了叫你别白费……”
“这是我能控制的?”张定坤比他还大声,“你长这么大个子,让我搁一下怎么了?又不会掉二两肉。”
“可是我恶心。”
这话算说得重了,张定坤却浑不在意,反而顺着话杆子往上爬,“恶心?你对着我就说恶心,对着郭三多亲热呀,一口一个郭兄,说话都要贴他脸上去了……”他手把方向盘,脚踩油门,眼睛却瞄在方绍伦脸上。
“你少tm血口喷人!谁贴他脸上了,你以为个个都跟你一样轻浮张狂。”方绍伦白他一眼,戏台上锣鼓喧天,说话是凑近了些,贴脸贴耳朵那是绝没有的。
张定坤对他的斥骂不以为意,“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火急火燎的来?绍伦,我可跟你说,就算我张三不是什么好人,这郭三可比我还坏得多哩,你不要被他温文儒雅的样子给骗了,我给他取了一外号就叫‘笑面虎’……”
“啧啧,你当面跟人称兄道弟,背后这么埋汰人家?”方绍伦忍不住嘲笑他,“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货色?但我跟你说,你不要以己度人,郭兄乐善好施,又有担当,有谦谦君子之风……”
“哦?”张定坤踩了一脚油门,将车速降低了些,“怎么个乐善好施?又怎么个有担当了?大公子帮我解解惑。”
方绍伦便将那慈幼局的追到戏院来拉赞助,又将白慧玲的事说了,“那支票我亲眼看着他签的,还能有假?还有白小姐,家中遭此大难,郭兄对她一片赤诚,若能护着她,往后多少有个倚仗……”
“嗬……”张定坤不等他说完,哂笑出声,“绍伦,你知道郭家每年要在慈幼局挑多少人吗?还有那个白小姐,现在沪城有多少人打她的主意,想娶她当姨太太,你清楚吗?”
“什……什么意思?”经过这个晚上,方绍伦对郭冠邦的印象正好,听了这番诋毁的话,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张定坤一脚刹车,把小汽车停到了僻静的马路边,扭过身子,正色看着方绍伦,“绍伦,你如今可不是十七八岁了,不能再这么天真了。你赖着性子不肯长大,人家可不会再把你当小孩。如今这世道,你要还听什么就是什么,看到什么就信什么,迟早要吃大亏。我又不能天天守着你……”
“你打住!”方绍伦赶紧制止他继续混说,“你停车干什么,赶紧送我回去……”
“看样子,你是不信我说的了?好!”张定坤点头,发动油门,把方向盘一甩,又按着来时的路绕回去了。
“你这是干什么?”方绍伦不解的瞪大眼睛。
张定坤冷笑一声,“我带你去看看郭大善人的真面目。”
方绍伦好奇心顿起,便也没吱声。
张定坤把车开回大戏院附近,停在一处阴影里,下车替他拉开车门,拽起他的左手就走,方绍伦挣了两下挣不开,也就随他去了。
张定坤牵着他,做贼似的,闪躲过一两处岗哨,趁着月色微光,七拐八拐的来到戏院背后的一栋两层小楼外。
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戏班子上场前都在这楼里歇坐、妆扮,运气好就能给你加场戏,嘘,”他冲他比了个手势,“别出声。”
他扶着他的胳膊,猫着腰,顺着一丛篱笆钻过去,轻手轻脚跨过一道臭水沟,饶过几丛芭蕉,站到了一堵断墙边。
此时这栋二层的小楼,只有二楼一个房间亮着灯,昏黄的光线在夜色里漾开一圈涟漪。
张定坤指指那堵断墙,示意方绍伦骑上去,两人小时候没少干这种爬梁翻墙钻狗洞的糗事。
方绍伦抬头看看窗户上映出的两道人影和隐隐传来的说话声,好奇心有些按捺不住,依着张三的指点,踩着砖头,在他的扶持下悄摸的爬上了那堵断墙,蹲坐下来。
张定坤比他利索得多,几步腾挪,就坐到了他的身后。伸开两条长腿夹着他的腰,皮靴交错,搁到他前面。一双胳膊绕过来,将他搂进了怀里。
方绍伦这才发现自己又上了这狗东西的当,这姿势小时候骑墙上蹲一块不觉得有什么,是他生怕他掉下去护着他。
可如今这年纪再加上之前那档子事,方绍伦立马不自在起来,挣扎着要推开他,张定坤却一根手指压到他唇上,又指了指那扇近在咫尺的窗户。
方绍伦止住动静,凝神细听,窗户里传来“啪啪啪”的鞭炮声,但是细细的脆脆的,不像是放鞭炮。
他正纳闷着,蓦地听到一声低低的呜咽,片刻之后一把尖细的嗓子哽咽道,“……爷……不行了……实在受不住了……”
那鞭炮声却陡然间就加大了些许,就像有人加大力道挥动着鞭子……鞭子……方绍伦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更令他震惊的在后头,窗户里传来郭冠邦那道低沉温和的嗓音,“贱皮子,这就受不住了?爷还没有好好疼你呢……”
声音在冬夜的寒风里跟淬了冰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方绍伦讶异的睁大双眸,忍不住转头去看向张定坤。
张定坤向他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实在也不怎么大,却在夜色里泛着锃亮的光,眼底的讥诮和得意展示得一清二楚。
方绍伦恼怒的转过头,窗户里头的声音却愈发的清晰、不堪起来,皮鞭声混合着淫词浪语,夹杂着吮吸嘬弄,越往后越分不清那到底是愉悦还是痛苦……
方绍伦头昏脑胀,直到感觉有什么硬梆梆的戳着他的后腰……
他连呼吸都被惊住,想也不想,回头就是一巴掌,手腕却被张定坤一把攥住,他双手合十做了个求饶的手势,指指窗户,又松开腿,小心翼翼牵着他原路返回。
等两个人坐到车上,他立马开口,“对不住,生理反应,大公子原谅则个。”他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