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零点四三
程泽铭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半天才说:“得得得,不逗你了,演出的时候记得给我和方楠留张票啊,挂了。”
还有不到两周《雪花》就要正式演出了。宁洵和徐星灿一直在反复排练最后一幕,这一幕里姜行敏为了掩护组织转移,暴露了身份,英勇就义,郑书仰站在行刑场前目睹了整个过程,他悲愤交加,在绝望中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蜕变。
每次演完这一幕,宁洵都会自己一个人去排练厅外面吹会儿冷风。
在那个年代,他所饰演的郑书仰无疑是一个充满悲情色彩的角色,即使剧本以留白的方式结尾,没有写郑书仰的最终结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会用鲜血和生命铺就祖国的崛起之路。
演出前一晚,话剧社排练到了十点多。再晚点宿舍门就要关了,大家互相道过别,甚至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就都拿着书包匆匆离开了,只剩宁洵站在门口发呆。
孟书茵从屋里走出来,撩了下被大衣衣领压住的长发,停在他身边点了根烟,问:“感觉怎么样?”
宁洵转头看了孟书茵一眼,勉强扯出个笑容,实话实说:“有点儿走不出来,我好像还沉浸在那种悲伤里面。”
孟书茵了然,点了点头,“入戏难,出戏更难,你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活在角色里,肯定会共情,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对情侣因戏生情呢。”
“其实也很舍不得,”宁洵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润喉,冰凉的矿泉水流进胃里,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当了一个月郑书仰,等到明天演出完,我就得把这个角色还给剧本了。”
孟书茵被他这番说辞逗笑了,笑过之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角色是不会辜负你的,你爱他,给了他灵魂,认认真真的把他呈现到观众面前,他也会回馈你,让观众因此记住你。”
“那……师姐,”宁洵抿了抿唇,问,“你说我能把他演好吗?”
孟书茵偏头吐出一口烟雾,将烟按在身后的垃圾桶上熄灭,随后顺手把烟蒂丢了进去,“别为了未知的事儿担心,做好当下,你演的好不好,明天晚上就知道了。”
宁洵默了片刻,说:“我明白了,师姐。”
第26章
演出七点开始,宁洵早早的化完了妆,换衣服的间隙给梁嘉木发了条语音:“梁嘉木,我还要最后过一遍台词,可能没时间看手机了,你到了之后直接把票拿给门口的人看就好。”
宁洵特意给他留了第一排的位置,除了话剧社的人,梁嘉木就是离舞台最近的。
五点半,梁嘉木才回他:临时要见个买家,我尽量在七点前赶过去,演出加油。
宁洵神色一滞,难免开始担心梁嘉木不能按时过来,但他知道梁嘉木是去干正事儿的,不能为了自己的演出就放买家鸽子,所以只好善解人意的说:“没事,你忙,来的路上别着急,注意安全。”
直到他登台前,梁嘉木也没有再回消息。
七点四十,宁洵出场,他看到程泽铭和方楠已经在坐第三排了,此刻正朝自己招手,尤其是程泽铭,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张写着“我爱宁洵”的横幅。
宁洵看完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慌忙把视线移开。
他将目光停留在第一排那个位置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束昏暗的灯光照在深红色的椅背上,显得格外寂寥。
梁嘉木没赶过来。
这次虽然只是学校内部组织的演出,但林锡作为导演,认为开场后再有人来回走动会影响演出效果,所以他很久之前就立了规矩,演出开始后,不许任何人再进入剧场。
宁洵看着台下,说不失落是假的。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主角,他日夜排练,只为了把最好的效果呈现出来,但杨岚看不到了,宁德远不屑来看,就连梁嘉木最后也没能赶过来。
可他人已经站在舞台上了,没有时间让他用来伤春悲秋。
宁洵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
他的第一场戏就是离家出走。
郑书仰的父亲是位军官,已经为他铺好了以后的路,可郑书仰不愿意卖国求荣,因此和父亲起了争执,多次反抗无果后,他毅然决然的离开了家。
宁洵从幕后缓缓走了出来,全场的灯光随着他的步子次第熄灭,只留下那一束打在他身上的光,在舞台中央映出一道颀长清瘦的影子。
天空飘起了雪花,街上的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的向家里赶去。郑书仰站在人群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只觉得天旋地转,踌躇许久,脚步却仍然不知道迈向何方。
就在此刻,一张报纸被风吹到了他的脚边。
郑书仰慢慢的弯下腰,把皱巴巴的报纸捡起来展开。他的目光在几篇文章上逡巡了两个来回,最终停留在了右下角的一首诗上。
舞台灯光几经变幻,最后也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照亮了那一首并不引人注目的小诗。
作者:敏行
那是一首很短的写景诗,三言两语便描绘出了北平的春天那是一个没有战争,只有和平的春天,人们走在街上,不必再担心会有炮火随时落下,不必再恐惧会有外来者屡次入侵。
街上有人把报纸遮在头顶挡雪,可郑书仰却把它小心翼翼的折好揣进了怀里。
这一张小小的报纸被他放在胸口的位置,像是熊熊燃烧着的一团火,温暖他冻僵的身躯,也照亮了他前进的路途。
于是他不再迷茫,不再徘徊。
此后的几年,他没有再和父亲起过冲突,而是听从父亲的安排进学校念书。
但他从没有忘记过那首名为《雪花》的诗。
那家的报纸,他会一期不落的买下来,他看着敏行的作品所占的版面越来越大,作品中也愈发显现出震人心魄的力量。
他第一次知道敏行的本名,是在刑场上。
行刑前,姜行敏念了自己曾经写的一首诗。
“我要化作飞鸟,
冲破困住我的囚牢。
我不需要供人观赏的美丽羽毛,
我只愿振翅冲向云霄。”
原来她就是敏行。
她的代号叫作青鸾。
是从小被父亲和继母苛待,十四岁时才跟随小姨来到北平,并开始学习女书的姜行敏。是十六岁在学校里组织同学进行青年/运动,无数次勇敢走上街头,以笔为武器唤起中国人民反抗精神的敏行。是十九岁成为党员,用女书秘密传递情报,在二十二岁这年英勇就义的青鸾。
行刑当日,北平又下起了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姜行敏乘着风,随黑夜一同远去,而郑书仰站在初生的红日下,热泪满面。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出,从灯光、音乐到台词、表演,从幕后到台前,都比他们排练时更加完美。
幕布伴随着音乐一点点合上,台下掌声雷动,宁洵强忍住泪水,朝观众深深鞠了一躬,之后缓缓挥动双手与他们告别。
宁洵刚回到休息室,程泽铭和方楠就捧着花走了进来。
程泽铭率先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很夸张的说:“可以啊宁洵,你这演技简直堪称完美,我俩在台下都看哭了!”
宁洵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大门,几秒后又匆匆收回视线,抬手锤了下他的肩膀,笑着说:“得了吧。”
方楠也凑过来,“没瞎说,台下好多人都哭了。”
“说正经的,”方楠揽住宁洵的肩膀,“你们这话剧真的太棒了,什么时候再演一遍?我都没看够呢。”
程泽铭点头附和:“就是啊,两个半小时,我一点儿也不困,越看越精神。”
宁洵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林锡在不远处喊他:“宁洵,走啊,庆功宴,今天不醉不归!”
夏源予也笑着催他:“就是啊,快来男主角,我们就等你啦!”
方楠很有眼力见的撒开宁洵,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去吧,我们今儿就是来送花的,不耽误你庆功。”
宁洵低头看了眼手机,有些心不在焉的朝两人笑了笑,“那我走啦。”
送走了程泽铭和方楠,他刚转身迈出去两步,却听到身后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有人跑了进来。
“宁洵!”
是梁嘉木的声音。
宁洵脚步一滞,不可置信的转过头去,诧异的看着他。
他大概是从剧场门口一路跑到后台来的,此刻还喘着粗气,头发也被风吹的很乱。
大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喧嚣吵闹也随之灌进了宁洵的耳朵里。他听到有人在闲聊说笑,也有人在讨论剧情。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梁嘉木就站在他的面前。
“我看了,在门口看的。”
宁洵一愣,“什么?”
梁嘉木看着他,耐心解释:“我七点零几分赶过来,已经不能进场了,就从门上的窗户里看了整场。”
一整场话剧,从七点到九点半,他站了两个半小时。
“梁嘉木,你……”宁洵忽然想起林锡他们还在等着,便上前两步,抓着梁嘉木的胳膊说,“你等我一下,别走,就两分钟,等我!”
梁嘉木点了点头,“我不走,别着急。”
宁洵跑到林锡和孟书茵跟前儿,和众人道了个歉,“抱歉啊大家,我朋友过来了,我就不去庆功宴了,咱们下次再聚,我请客。”
孟书茵作为“知情人”,忍不住勾了下嘴角,贴心的替他打圆场,“行了,你朋友大老远过来一趟,快去吧,说好了,下回你请啊。”
宁洵感激的看了孟书茵一眼,转头说:“大家玩得开心,我先走了!”
朝梁嘉木跑过去的时候,宁洵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很快,甚至比他登台演出时还要快,一下紧接着一下,几乎要冲破胸腔,可他根本抑制不住,呼吸也全然乱了套。
“慢点儿。”梁嘉木怕他摔了,就上前几步去迎他。
宁洵迈开步子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的发丝不经意间蹭过梁嘉木的耳廓,像是羽毛轻轻飘落,弄得人心里发痒。
刚才的两个多小时,梁嘉木站在门外,宁洵的声音越过整个剧场,穿透大门,落在他耳朵里时显得有些发闷。
而现在不同,他就在梁嘉木身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的敲打着梁嘉木的心脏。
梁嘉木怔了几秒,随后抬起手,安抚似的拍两下宁洵的背,“你演得这么好,幸好我看到了。”
宁洵退开两步,看着梁嘉木的眼睛,笑着说:“我的首演,圆满成功了。”
“嗯,”梁嘉木点了下头,“恭喜。”
两人走出学校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半了,好在宁洵上回说要吃的那家铜锅涮肉还开着,并且人还不少。
店里暖气开的很足,涮羊肉的锅子也冒着热气,宁洵一进门就觉得被暖意扑了满脸。天气很冷,可他心里热乎。
他脱了外套,又拿了两瓶冰镇汽水。
锅一开,梁嘉木下了盘肉,又多放进去一些宁洵爱吃的土豆片和丸子。
宁洵举起汽水,“来,干杯,庆祝我的第一场话剧圆满落幕!”
梁嘉木依言拿起瓶子和他碰了一下,慢慢的说:“谢幕的时候,大家都在鼓掌,你们演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