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疾风不知
而正是因为见过了那样的沐闻识, 才会明白此刻他脸上的轻柔笑意、温柔注视有多么珍贵。
容觉莫名呼吸一窒。
他几步走上前,挨着沐闻识坐下,然后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搂住了沐闻识的肩膀。
他脑子里第一次冒出了一个念头:为了留住这样的注视……他可以不顾一切。
“师兄……”容觉唤着,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战栗,以及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贪婪渴望。
沐闻识以为他还沉浸在之前的害怕情绪中,一边拍了拍他清瘦的脊背,一边语带调侃地说:“怎么,是近日的功课都没完成,所以来找我撒娇么?”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容觉从情不自禁中回过神来,身体微微一僵,却又很快像是第一次接受人类抚摸的流浪猫一样,沉迷于温暖的肢体接触,不舍得脱离。于是他就着这个姿势,声音闷闷地否认说:“师兄布置的功课,我都做完了。书我也会背了。”
那是沐闻识发现他基础薄弱所以额外让他阅读的书籍,因为大多是些古文,所以只要求通读就可。
沐闻识心里有些诧异,却又并不是很诧异,他知道容觉一向聪慧又傲气。正要夸上几句时,视线落在容觉仰起来的面孔上,那是少年因为尚且懵懂,所以不自觉流露出的依恋到近乎迷恋的情感。
“呃……”有一瞬间,沐闻识几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或者被苑主临死前下了什么奇怪的幻术。他感到一阵荒诞,与一种微妙的慌乱,却也无暇细想。不管心里再怎么惊涛骇浪,沐闻识的神情表现得非常镇定,他手上自然地把少年推开,声音也平静如常,以至于即使是容觉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那便背一篇来听听。”
昏黄的灯光笼罩室内,沐闻识倚在榻上,眼睛轻阖。只有在这一刻,他和九州任何一个普通少年都没有区别,面对陌生的情爱,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
而一旁,对于自身情爱尚且懵懂无觉的少年跪坐着,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低低垂下,徐徐背出那些诘屈聱牙的上古篇章。那是沐闻识很喜欢的一册书里的内容,讲的是上古时的九州风景。文章中不乏优美的抒情语句,容觉读来,却平淡漠然没有任何情绪。
但他的声音轻缓流畅,即使不带感情,也很动听。
沐闻识心里如是评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偏颇。他的心在这些片段中逐渐平静下来,能够冷静地进行分析容觉只比他小一岁,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在亲密里产生了错觉也很正常。
时间会纠正一切。他想。
而事实上,倘若他睁开眼睛,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少年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是和平淡语调完全不同的,粘稠的偏执。
这个夜晚实在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夜半时分,沐闻识尚在静坐调息,外面突然有嘈杂的声响。
守在一旁的容觉微微皱眉,在沐闻识睁开眼睛之前,率先站起身,走了出去。
阶下之人竟然是月绮。
“师兄休息了。”容觉没有询问她来意的欲望,面无表情地说。
月绮也有些意外会在这里见到他,但她当然不会被这么一句话轻易劝退:“我有急事要见沐闻识。事关鸣天卫上百条性命,若是他们死了……”
“哦……”容觉脸色露出一丝古怪,轻轻道,“死了又怎样?”
月绮一怔:“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容觉弯起眼睛,声音客气又礼貌,仿佛刚刚的话全是错觉,“我去告诉师兄。”
月绮是来向沐闻识索要手令的。上百鸣天卫意外被围,其中也不乏她的族人,只有手握苑主令的沐闻识下令,才能名正言顺地支援,否则在学院内,会受到学院规则的限制。
沐闻识也早有预料似的,他说:“把剩下的鸣天卫都带去吧。这一仗在所难免,只有真正打过了,才能让其他几苑安静下来。”
“但是……”不待月绮燃起热血,他又缓缓道,“气势可以大,损失却要尽量压到最小。”
“不止是鸣天苑。”
如果说前面那句话还正常,最后那句补充,让月绮是真的不能理解了。要求鸣天苑损失小很正常,但是让兽族的损失也压到最小?沐闻识也疯了?
“你中幻术了”月绮谨慎地问道。
沐闻识一顿,淡淡道:“只是没有必要而已。现在的每一分损耗……都不值得。”说到最后,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时空深处,好像已经看到了某个尚未到来的未来,声音低不可闻。
他们说话的功夫,容觉已经端着茶水重新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低声交谈的两人身上,脚步一滞。
随即自然地走到沐闻识身边,挨着他坐下来,头就靠在沐闻识手边。
月绮眼皮一跳。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对师兄弟相处,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和不自觉的眼神交织,让她再次升起「沐闻识真的不是在给自己养小情人吗」这样的想法。不过此刻她没有心思多想,时间紧迫,拿了沐闻识的手令后,她很快就匆匆离开。
把那一幕抛在了脑后。
也没有注意到沐闻识当时若有所思的眼神。
两年后。
收到容觉受伤的消息时,沐闻识正在回复自极北之地传来的文书。
两年前借「叛乱」的手把青鸾族握在手里之后,他就不动声色地派人往极北之地渗透,借着考察福地的名义让族人在那里安营扎寨,收集情报。
自那以后,那块神秘土地的面纱终于朝他缓缓揭开,也让沐闻识眼前的局面日渐清晰。
笔尖沾了朱砂,在特殊纸张上落下字迹,没写两行,白翳就匆匆走了进来。
他垂着头,低声禀报说,在星域福地最终争抢控制权的时候,容觉受了重伤。
但同时,他也把星域福地顺利抢回了羽族。
沐闻识笔下一顿,殷红的字迹晕染成一团,再难分辨。
半个时辰前,星域福地。
容觉正在笑。
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在缓缓汇集的星河之前,他盘腿坐着,身旁凌乱地散落着几截尸体,还有一名尚未彻底断气的水族。
那是不幸和容觉撞在同一个星盘里的水族少主,先前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此刻他惊恐的眼神呆滞地睁着,倒映出眼前修罗般可怖的少年模样。
容觉眉眼间也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这让他脸上的笑意看起来越发诡谲。他就那么坐着,以手支颐,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轻轻开口说:“真是没用啊,你们这些废物。”
“即使我连天赋力量也没用,你们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这种程度的伤……师兄会来看我么?”他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师兄独处过了……为什么呢?”
明明师兄看他的眼神并没有变化,明明他一切都做到了完美无缺,不敢露出丝毫本性。
但是两年来,始终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拦在他们中间,不复当初的亲密无间。
师兄会笑着夸奖他,却很少再亲手为他束发;师兄会耐心地教导他,却很少再温柔地执起他的手。他对他的态度似乎并未改变,却又残忍地割去了那些亲昵的部分,竖起无形的界限。
“师兄……”容觉咬着手指,尝到一点苦涩的血腥味。有一个瞬间他想,师兄的血的味道,会是什么样的呢?
星河几乎要彻底形成,隐隐可以看见清澈的水波微微荡漾。河水倒映出白衣人的面容,在彻底长开之后,那原本属于少年人的清纯中又多了三分艳色,有着动人心魄的美丽。
容觉无动于衷地注视着星河里自己的脸,半晌恹恹地站起身,对地上的水族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让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真是对不住……不过我真是失望,我给了你那么多时间让你积攒力量,你却只是为了假死,而不是杀死我。”
一滴血自容觉手腕滑落,滑进水族微张的唇舌间。霎时间,那具躯体的所有残余生机都消散殆尽,化为飞灰。
作者有话说:
嗯……
第50章
“可是,如果受伤也不行的话……师兄要怎么样才能多注视我一会儿呢?”
沐闻识接到消息在正午, 但去探望容觉,却是在傍晚。
彼时天色昏昏,灿烂的云霞投下最后一抹余晖, 将窗棂点缀上一抹黯沉的金色。容觉就站在窗前发呆, 黑发单衣,愈发显得清瘦而苍白。
整个下午,在他回来之后, 不是没有人想来探望他这两年来。
因为那句「小觉像我」, 容觉模仿沐闻识的举止作风, 在鸣天苑里竟也留下了待人温和的印象(青雀表示很想吐槽), 再加上他一直是沐闻识最看重的师弟,试图趋奉之人数不胜数,此次又立下了那样的大功但他统统拒绝了。
少年不顾还在渗血的伤口,就那么随意地将胸口抵在木质坚硬的窗棂上, 伸手去触碰窗外淡紫色的花朵。
这株名叫紫萝衣的花是一年前沐闻识送给他的, 来自鸣天苑某处福地的珍贵产出。它据说有很多神奇的功效,连青雀都艳羡不已。但实际上,很少有人知道, 当初沐闻识要给他其实的并不是这一种花。
容觉闭上眼睛,眼前仍旧能清晰地浮现出沐闻识当初看着下面送来的笺纸时眼底快到让人很难捕捉的迟疑, 那只手自然地从笺纸上某种花名处移开, 指向下面的紫萝衣。
后来容觉才知道,被撇在一旁的那种花, 它的香气和沐闻识衣袍的熏香非常相似。那时他独自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还是把这株紫萝衣栽在了窗前, 却很少照料,更别提像现在这样触碰打量。
明明很少得到主人的浇灌养育,紫萝衣却自顾自长得很好,花瓣柔韧而富有光泽,开得招摇艳丽。
容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细长的手指看似珍惜地抚过花朵,却在下一瞬突地揪下一片花瓣,放在唇齿间用牙齿一点点慢慢碾碎,然后咽下苦涩的花汁。
时间一点点流逝,而他就这么一片一片地揪着、咬着,到最后,可怜的紫萝衣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孤零零地在寒风中颤抖。
容觉睁开眼,定定地看了它半晌,古怪一笑,接着伸出手去,却在还未触碰到的时候,听见耳畔响起熟悉的嗓音,淡淡说道:“紫萝衣和你中的水族之毒有相辅相成的作用,你就是这样养伤的么?”
容觉身体一僵,眼底的戾气顷刻间消散无踪。他抬头望去。
院子里暮色黯淡,光线零落,而沐闻识就站在不远处,没有带随从,一身低调的白色衣袍,静静地,映在少年眼里却无比鲜明。他低低地唤道:“师兄……”
沐闻识眉头微蹙,眼底有隐隐怒色,表情并没有声音听起来那么云淡风轻。但当看见少年对上他目光时可怜兮兮的表情,以及因为下意识站直身体而显露出的胸口上的丝丝血迹,怒意又变成了无奈和某种更柔软又更坚硬的情绪。
后者让他在表面上又变成了那个温和但遥远的鸣天苑新苑主。
“听说你受了伤,我来看看你。”沐闻识一边平静地说,一边抬脚走进了室内。他的衣袖轻轻拂动,原本昏暗的室内因为他的动作而忽地亮了起来,术法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等到他在椅子上坐下,容觉仍然站在窗边,带着一种梦幻般的恍惚的神情,迟疑又畏怯地一动不动。
那种表情让沐闻识的目光也随之沉默下去。两年的时光相处,却因为若有若无的隔阂而甚至不如最初亲密,沐闻识甚至无从知晓,当初少年怀抱的懵懂情愫是否已经如他期待的那样淡了下去。
“小觉,你怪我吗?”想了想,沐闻识轻声说,“我当初入学院不过一年,就已经是一人之下的少司,而你实力才智其实并不逊色于我,却在我身边收敛锋芒,至今身无一职……”
自从捡到容觉,沐闻识精心地教导着他,一直地注视着他,看他在学院里远超旁人地出色,却很少派给他任务。
准确地说,是危险的任务。
鸣天苑里,除了新生,人人都或多或少地要为苑里出力,不论是厮杀争斗还是出入险境,都是他们必然要经历的一关。这其中,弱小者被淘汰,佼佼者则被上级看重,逐步获得司职和地位。
但容觉作为最出色的那一批,却几乎从未经历过危险的历练。
那当然并非出于沐闻识的怀疑和忌惮,而是一种深藏的爱惜。
在捡到容觉没多久后,他就发现了少年的本质。
容觉不在意这个世界。他甚至不在意自己。
因为不在意,所以行事作风冷酷极端,为了达成目的,沐闻识相信他可以使用任何手段。就如同当初,新生事件里,仅仅是为了脱离族群,容觉就可以把那么多人拉下水,就可以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
但所幸,他并没有触及沐闻识的底线。
身为一族少主,沐闻识当然不会天真地要求自己身边的人都善良无辜。他欢迎好人,也包容没有那么坏的坏人。
而容觉,骨子里或许带着混沌的坏,却尚且还没有成为会从毁灭中寻找乐趣的人这就够了。
沐闻识期望容觉能找到在这世间生存的根和目标。
说话的时候,他唇角微扬,眼睫却沉沉垂下。
正是出于这种爱惜,他才不愿意把容觉投入各苑混乱的厮杀中,投入无穷无尽的阴谋诡计里像他自己一样。
但是……少年意气,总是浸染着锋芒,向往建功立业的豪迈他为什么能肯定容觉会是那个例外呢?
沐闻识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压制太过,才导致容觉在这一次本该简单的探查任务里毫不顾惜自己,不要命一般想把那块新发现的福地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