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脸贴住枕头的那一侧, 耳朵里的助听器硌得软骨发痛。


    季苇一身体状况目前还算稳定,人在医院里也彻夜带着心电监护, 一旦有什么异样就会报警。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放下心来, 担心长时间使用助听器电量支撑不住, 只把没那么好用的那一侧耳朵上的取下来去充电。


    单侧被静音对于听力正常的人而言,从体感上几乎察觉不到太大的区别,放在他身上还是有不小的影响。


    季苇一第一次喊他名字的时候, 张渊是真的没有听清楚。


    正打算要转过身去问问怎么回事, 却听见季苇一说:“你醒着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季苇一要说的是冯帆的事, 说给他听,但是又不想他真的听见。


    理由是:怕他难过。


    为什么是会让他难过的事?


    可能是认识季苇一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张渊假装对他说的话视而不见。借着夜色的掩护, 放慢呼吸, 努力听清每一个字。


    季苇一心事重重,他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担心他感到为难, 不主动开口去问, 内心深处却还是想要知道。


    持久困扰住季苇一的过去究竟是什么?甚至比健康更重要,哪怕他病得那么重都无法放下的事情。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听到“冯帆曾经试图绑架我”的那一刻, 张渊还是听到了心脏猛然砸在心口的声音。


    冯帆,绑架, 季苇一。


    两个熟悉的名字, 一个有些陌生的词。仿佛以任何方式都无法组合到一起,却的的确确是从季苇一口中说出来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才掩住因为惊讶而放大的呼吸。季苇一的故事从头展开,他的身体其实已经因为过分紧绷而微微颤抖起来。


    会被发现吗?张渊想。理智告诉他应该趁此机会彻底了解前因后果,可是感性已经叫嚣着不想让对方再说下去。


    仅凭听力,他很难判断一句话的语气。但就算听不清呼吸中的颤抖,也意识到提起往事让季苇一感到很难过。


    揭开旧疮疤有可能会让伤口得到更好的恢复,但这是不确定的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过程一定很痛。


    他想让他好,又不想他痛。


    然而陷入旧回忆的情绪激荡快要把季苇一吞没,无暇顾及来自身旁细小的声音,他继续说下去。


    “从十岁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一直到前几年我生病。”


    最意气风发的那几年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因为心脏问题突然晕厥,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后出了抢救室就进手术室,出了手术室又进icu。


    和目前的心衰不一样,那次病得又急又凶险,瞬间就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但扛过手术,还算是现有的医疗水平可以解决的问题。


    清醒过来躺在医院里,比起身体上单纯的病痛,重新变成温室娇花的无力感更让季苇一感到苦闷。


    就在此时,相隔十几年,冯帆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大概是觉得我看到冯叔心情会好一些,我家里人跟他说了我住院的事情。最开始看到他我确实很惊喜,我曾经有点担心他不想见我,是不是因为我当时做错了什么。”


    比如他太爱生病害得谁都没过好年很麻烦,或者因为那次他的重感冒肺炎,他的父母背地里责怪过冯帆导致两家的关系变得尴尬。


    季苇一本以为,多年后的再度重逢能够解开自己多年以来的心结,甚至曾经一度把这视作熬过鬼门关的嘉奖之一。


    毕竟突发的疾病已经从他这里拿走了太多快乐,按照运气守恒定理,也该有些好事发生才对。


    可是冯帆的确带来了答案,事情的真相却实在不是他所期待的。


    “他来是在我手术结束一周后,刚从icu转去了普通病房。”


    死亡的阴影开始从头顶移开,体力却远未恢复。看见冯帆,莫名恢复了精神和他聊起童年。对方不敢逗他,他却常常忍不住自己要笑,开胸手术后被牵扯的肋骨痛得要掉眼泪。


    “冯叔陪我待了两天,还带来了桦城的鱼给我。第三天,他说要像我坦白一件事情。”


    季苇一无声地裂开嘴笑了笑,长呼出一口气,压抑在心头的哽塞感却丝毫没有消失。


    “他说,感觉很对不起我。过了这么多年,年纪大了,总是梦到这件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我。”


    熟悉的医院,熟悉的国际部病房。记忆飞回到多年以前,季苇一惊讶地发现原来当初的画面都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寂静的病房里,心电监护的间隔声越来越密集,最后响起尖锐的报警,冲进来的医生往针管里推注药剂。


    他在胸前尖锐的疼痛里偏头朝一旁茫然无措的冯帆看,尽可能用最后的力气平静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吧。”


    没说恨,也没说原谅。


    “其实我如果因为以前的事情生气是理所应当的,但他特意来跟我坦白,我是不是不该为了这件事生气?”季苇一又把眼睛转回到张渊的后脑勺上,哪怕是自说自话,看着张渊让他感到一点安心。


    “可是我,我没办法让自己不这么想。我想,是不是担心我可能会死,所以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告诉我?”


    不想在晚年不断反刍自己的过失,害怕以后再发生什么意外导致他往后余生都没机会开口,危机感顿生,才终于跑来京城和他见面。


    然后求得他的原谅或者强烈的怒火,就可以为此事画上真正的句号,把获知真相的痛苦甩在他身上,自己在精神上卸下重担得以解脱。


    多阴暗的想法,但他偏偏就是不能把这样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或许冯帆并不是这样想的,当他看见张渊的时候,季苇一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原来坦白没有成为他们二人中任何一人的终点,真正的终点唯有


    “我一直在想,他已经死了,我是不是应该原谅他,可是我还不能。那现在呢?现在我可能也快死了,我是不是应该”


    他话没说完,忽然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张渊不知道是怎么一瞬间从沙发窜到他的病床上来的。总之抱他抱得特别紧,在昏昏灯火里去找他的嘴巴。


    忙一整天没顾得自己,刚冒出来的胡茬蹭在季苇一下巴上有粗粝的痛感。


    对于张渊的突然袭击,季苇一的身体僵硬了一秒钟,忽然又在一瞬间瘫软下来。


    眼泪流到嘴里有一点咸,张渊抬手去蹭季苇一的脸,蹭来蹭去不知道究竟是谁的泪,还是重复那句话:“不要说。”


    季苇一没有问他究竟听到了多少,苦笑道:“张渊,你为什么能这么轻易的让这些事情过去呢?”


    张渊像是玻璃、陶瓷、光滑的金属表面,往事浇在他身上,统统像水一样流走了。


    他却是沙子、棉花、海绵,爱恨纠葛苦辣酸甜,一点一滴吸饱了不放过,然后就变得越来越重。


    明明只要拿起来拧一拧,却又偏偏不这样做。


    “我应该原谅他的,对吧?”季苇一问,“他其实没有真的伤害我。”


    “没有应该。”张渊把因为接吻而脱落的氧气管重新放回固定的位置,顺势捧住季苇一的脸,“不想原谅,就不原谅。”


    “但是,我能怪他吗?”季苇一问。


    对冯帆,对他的父母,他始终都有这样的疑问。天平的两端各自摞着很多东西,他有时候往左边看,有时候又朝右边看,可是总也看不清中间的指针到底往哪边倾斜。


    如果代表“错误”的那一侧被另一头抬在上面,他是不是没有资格对这一切心生怨念。


    张渊把手放在他的胸口,很急促的心跳鼓点一样敲击他的手掌。


    “这里有什么感觉,都是对的。”他说,“你怎么想都可以。”


    痛就是真的痛,不开心也是真的不开心。人的所有感受都是真实存在的,判断标准不是应该不应该,能不能。


    大脑想得太多就会累,问问心。


    季苇一眨眨眼睛,把头靠到张渊的胸膛上,用耳朵贴住他心脏的位置。以往这种动作只有张渊才会对他做,但对方很自然地把他搂住,手环到背后,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脊骨。


    坚实有力心跳像是从大地深处直接长出来的一样稳定,季苇一数到一百次,忽然问:“会过去吗?”


    张渊用下巴尖蹭着他的发顶:“到你想要过去的时候,就过去。”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沉默着趴在他的胸口上。


    很温暖,但是与此同时,又有另一种烦恼从内心里萌生出来。


    在这个夜里,张渊就像海一样将他所有难以示人的情绪全部包容。


    哪怕冯帆对他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哪怕,讲出这件事的真相无异于在告诉张渊,他所得到的来自冯帆的帮助,最初是建立在他和季苇一难以理清对错的纠葛上。


    张渊还是很平静地接纳了这一切,并任由过去的事从自己身上流走。


    但是,但是。


    越是这样,季苇一又无法抑制地去设想。


    如果过去的一切都终究不能停留在张渊身上,未来终有一日,或许就在不太遥远的将来。


    当他成为过去的时候呢?


    热流打在张渊胸前,他有些担忧的拍了拍季苇一的肩膀。


    “没事。”季苇一收起苦笑翻了个身,重新回到病床中心。


    他也太贪心了,活着的事情还没想明白,怎么已经开始烦恼死了还会不会被张渊一直放在心上的事。


    第75章


    医院的早上总是过得特别规律。


    谁都没睡好的一夜过去, 深夜时分的多愁善感倒是随着晨曦照进病房像朝露一样消散,短暂的睡眠却没能持续多久。


    先是护士清晨来量体温把刚睡着的季苇一吵醒,冰凉的玻璃棒接触到低烧中腋窝, 冰得他打了个激灵,要躲又被按住。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夜里哭过揉过, 眼皮充血发沉, 加上灯光刺眼,又有眼泪流下来。


    等到真正把眼睛睁开,看见张渊顶着两个黑眼圈锢着他不准他动:“几点了?”


    “六点。”张渊把体温计掏出来递给护士。


    季苇一怨气顿生:“太早了。”


    护士对着光转动棱柱查看水银柱停留的刻度, 甩了甩把体温计收起来:“三十八度六。”


    她边报边把温度记载床头夹着的本子上:“在医院总要委屈一下, 八点钟大查房之前还能补一觉。今天还要做好几个检查呢, 主任查房的时候会仔细跟你解释,时间安排好了我会来带你们去的。”


    这一栋病房病人少医护人手多,护士得以获得空闲时间分出耐心去安慰每一个病人。她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看到病历上的记录, 又腾出手来额外检查了季苇一据说被留置针弄得有些不适的手背血管。


    张渊却还是要解释,虽然语气照例听不出什么情感倾向, 话里话外全是给季苇一找台阶下的意思:“他晚上睡得不好。”


    护士轻轻叹了口气:“如果疼得太厉害, 可以按铃叫人来,我们会看情况给一点药。”


    季苇一心知昨晚还真不是痛才没睡好, 道声“谢谢”, 对此建议未置可否。护士走了,他把手搭在眼睛上跟张渊说话:“你睡一会儿。”


    因为很困, 嘴巴也懒得张大, 像是含了一口水那样含含混混。


    张渊听不清,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去:“烧还没退, 哪里很不舒服吗?”


    “没有。”季苇一直接把脸凑近他怀里挡住光,“你躺下,再陪我睡一会儿。”


    有些话说出来心里的确舒服很多,至于剩下的那点小别扭,因为没有合理的来由,过去那一阵也就重新收回头脑深处的某个角落。清早睁开眼睛,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闹起床气,以及心疼张渊守他一夜未睡上。


    虽然有点脾气,季苇一其实很擅长自己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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