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果不其然,张渊又等在门外。


    季苇一不确定他到底等了多久,但也猜测对方不可能在毫无约定的情况下准时准点来的正好。酒店的隔音并不好,好在是张渊的话,想来也听不见什么。


    他想到这儿,就忍不住把目光往对方的助听器上投去。这一款是他亲自选的,舒适度和隐形度都很好。


    即便如此,外置设备再怎么昂贵,比不上一双原装的好用硬件。


    他的心脏也是如此,人体太过精妙,从父母那里不花钱就能得来的东西才最珍贵。


    可惜他和张渊在这方面都欠点运气。


    季苇一先发制人:“你先去吃点东西。”


    张渊盯着他,没开口也知道是在问:那你呢?


    季苇一打发他,七分真三分假:“我怕晕车,等到了以后再说吧。你吃完,随便帮我带点什么。”


    说完自己都在心里笑了:他家里人若是听了这话估计要瞪他你吃东西还有随便一说?


    哦,也可以。


    随便什么都不吃。


    张渊却听了他的话,点点头走了。


    季苇一眼见他消失,又把口罩摘下来,猛吸几口气。


    虽然已经不止一次被说病情进展尚未到非常严重的地步,体力的衰弱却是日夜可感的。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布料,好像也对他的呼吸造成了负担。


    大巴停在酒店门口,集合时间还没到,车上只稀稀坐了几个人。季苇一把自己窝进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嗅到空气里有一点浑浊的味道。


    他揉了揉鼻尖,默默又把口罩戴上了。伸手去掏的时候,一并触到出门前顺手揣在身上的dv。


    漫无目的的,他把dv掏出来开机,隔着摄像头和屏幕看四处看。


    之前在夜间的室内没看出来,如今在自然光下才发现屏幕似乎有一点问题,画面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黄色的滤镜,有点雾蒙蒙的。


    车里演员都还没到,只有几个幕后的工作人员,基本都靠在座椅上补觉。


    他不好意思把别人拍进去,又将镜头转向车窗外。录到瘦高的男人穿过清晨的薄雾一步一步走来,他的镜头追着对方,眼睛把人从头到脚扫过来又扫过去。


    下意识地,按下了摄像键。


    直到追着对方踏进车门,季苇一才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正对着张渊拍个没够。


    借一长排的座椅掩盖,在张渊发现自己前把dv又收进口袋里。


    张渊拎着早饭找季苇一,循着座位一排排扫视过去。


    晨雾的湿润攀上季苇一的手背,张渊的体温和食物的香气一并裹挟而来。


    张渊把一杯豆浆塞进他手里:“晕车,怎么不坐前面?”


    季苇一没解释,拿手摩挲的纸杯外壁。西北地区昼夜温差很大,中午的气温已经很高,早上却依旧很凉。


    张渊没继续追问他,只把目光落在他捧着豆浆杯子的手上:“冷?”


    “不冷。”季苇一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热度顺着舌尖传遍身体。豆浆里放了糖,混合着谷物的香醇,滤掉杂质,很好入口。


    他本来没打算要喝,晨起时经历一番波折的胃却很好的接受了食物。


    季苇一就靠着这点热量坚持了一上午。


    自打昨夜那个怪梦,他实在觉得很没有办法直视张渊。为了避免交谈,一路上闭着眼睛装睡。


    可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他感官却变得格外敏感。隔着大巴车颠簸震响,竟能识别出张渊的声音近在咫尺。


    本来细节已经模糊的梦,在黑暗里再一次变得格外清晰。


    忽然间,有什么熟悉的触感擦过他的手背。季苇一睁开眼睛,猛地一甩手。


    结果指关节碰到了前座椅背,痛得他眼泪汪汪。


    “到了。”张渊眨眨眼睛,把忧虑的目光投向季苇一泛红的指关节。


    “知道了。”他忍痛把手指藏进口袋里,再不看张渊,匆匆下车。


    一下车就愣了。


    应该说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愣了。


    他方才一直在车上闭着眼睛装睡,此刻方见到程秋到底选了个什么地方。


    并非是传统印象里一望无垠的大漠戈壁,此处仍有居民的痕迹。


    低矮的民房和戈壁彼此交织,分不清是人类文明朝着荒芜之地蔓延的痕迹,还是自然之不可抗吹进了人定胜天的狂妄里。


    此地不会令人感到震撼,唯有寂寥的气氛凝重而沉默。


    季苇一深吸一口气,干燥而冷冽的空气令肺部膨胀。


    在这里,他们将要完成最后的拍摄。


    正在他屏息凝神的片刻,听到张渊在身旁低低地叹了一声。


    “怎么?”程秋也听见了,:“觉得我这地儿找的太棒了?”


    她说这一类的话总是带着玩笑的意思,倒也不担心张渊会想多。


    她觉得张渊的脾气不难把握,高兴了偶尔笑一笑,被逗烦了就保持沉默。横竖她也不是真的那么在乎张渊怎么想,说什么都没有负担。


    只有多想的人才总难开口。


    只是这次意外张渊居然接了自己的茬,虽然只是很平静地“嗯”了一声。


    尽管有一组早到,设备还在布置。风景又好,程秋有闲情雅致继续逗他。


    “那具体哪儿好啊?”


    张渊思忖片刻,眼睛却看着季苇一的方向:“这里,和我家很像。”


    程秋笑:“你不是桦城人吗,怎么会跟桦城像?”


    桦城如今人口外流是真的,当年可是老工业区,城市化建设半点不差。虽然都在北,和此地不会是一种风格。


    张渊垂眼想了想:“不是长得像。”


    程秋又笑:“那还能怎么像?”


    看张渊半天说不明白,又把话头抛给摆弄设备的季苇一:“小季总,你不是以前也在桦城住过吗,你觉得像不像?”


    季苇一的动作停顿一秒,避开张渊所在的方向,朝远处看了看:“不太一样吧,我在桦城的时候还很小,印象不深,只记得鱼还挺好吃。”


    他说罢,那头有人喊一声程秋,对方抛下闲聊,忙工作去了。


    张渊慢慢凑到他身边,西北哪怕看不见太阳的时候,紫外线依旧很强烈,季苇一这会儿才发现,他晒得脸上有点褪皮了。


    估计程秋也发现了,说不定心里觉得很符合角色,没主动提。


    “你”他刚要试图开口,就被张渊打断了:“结束以后,你去桦城吗?”


    “我,可能吧。”


    张渊又说:“你来,我去捉鱼。”


    季苇一愣了愣:“嗯,如果有空。”


    他再度把目光从张渊身上移开,专心在手头的工作上,试图忽视站在一旁的人。


    其实他也觉得这里有些地方和桦城很像。


    天地太广,显得人渺小。


    所以格外想要与人亲近。


    第56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初来乍到还没适应, 在此处的首日拍摄不像预想中顺利。


    张渊候着自己的戏,原本在计划中很快就要轮到有他的部分,前面的一段却反反复复过不了。按说台词调度都不算很复杂, 程秋怎么看还是觉得情绪上差点意思。


    他倒是得闲,季苇一却要忙。专心工作能暂时屏蔽掉大部分来自于身体的不适感, 唯独体力上的消耗非意志力可以抵消。


    太阳渐渐高了, 天越发热。设备就算有架子固定借力, 本身也还是有不小的重量。


    又一次没过,有汗水落进眼睛里,咸涩涩蛰得生疼。


    季苇一松开手, 用袖子蹭了蹭, 直起身时的黑雾延迟袭来, 他不得不在瞬间的恍惚里摸黑攀住前方的设备。


    黑色的摄影机表面被太阳炙烤的有点烫,他摸到的地方没有很明显的凸起,要用点力气才能稳定身体。


    张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怎么了?”


    季苇一在黑蒙里睁着眼睛应道:“没怎么。”边说边开始在心里默默计数。


    从一数到五, 眼前的纯黑开始被以各种方式旋转光圈所取代。张渊的脸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一手拿着矿泉水,另一只手虚虚衬在他背后。


    季苇一的目光向下扫了一眼, 摊开的剧本掉在地上。


    在这几秒钟里, 张渊一定发现了什么异样,边递水边丢了剧本腾出一只手来, 像是做好准备随时要去扶他。


    他分明意识到了什么, 却只是冲张渊笑了笑:“不用,不渴。”


    张渊伸手把瓶盖拧开:“不凉的。”


    太阳高悬, 把水都晒热了。


    季苇一犹豫片刻, 还是把水接过来。矿泉水接触到他的喉咙,他才觉出渴来, 忍不住咕咚咕咚咽了好几口。


    试图把注意力从身体上剥离的结果,就是把包括疼痛在内的一切信号都开启屏蔽。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家里人对他的担忧有理有据,他的确是不怎么会照顾自己的。


    但如果任凭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身上,像他这样不耐痛的人,是很难以这种方式工作下去的。


    张渊眼见他喝了水,脸上的担忧没有减轻多少:“你是不是中暑了?”


    季苇一不用看也猜到自己的脸色不好:“只是有点累。”


    张渊嘴唇动了动,那头程秋又喊实拍,季苇一脸转过去看摄像机,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匆匆忙了一上午,体力彻底耗尽后,饭也懒得吃。


    季苇一对这部电影执念归执念,三十几岁的人,也不是那么没轻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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