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他捧着蜡烛杯,定定地看。


    直到听见季苇一问:“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打火机?”


    “因为……”张渊把蜡烛放下来,停顿了一下才说:“在电影里,抽烟。”


    他说的是自己在戏中的角色,季苇一记得剧本里有男主角第一次抽烟的片段。


    但是他没那么好糊弄:“你不是坐飞机回来吗,剧组道具过不了安检。”


    张渊沉默,他本来就很不擅长撒谎。


    季苇一很轻易就能把他看透似的:“他抽就可以了,你不要学。”说完,又问:“是程秋要求的,还是剧组里有人教你?”


    张渊看着他的表情,意识到季苇一有点生气了。


    冯帆也给他进行过远离烟酒的教育,他大概知道季苇一为什么生气。


    他没有回答季苇一的问题,只是说:“有时候,我希望离他近一点。”


    “他”,说的是张渊在剧中的角色。


    “我以前不懂,但是最近,希望离他近一点。”他用手抵住心口,好像那下面藏着一个,不存在的,另一个人。


    “他好像比我成熟一些。”张渊道。


    他说得含糊,但是季苇一忽然明白了什么,悸动和震动一并涌上心头,紧接着的,是那股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巨大的虚弱感。


    他一瞬间有种自己被抛到大海里被浪推着走的眩晕感,扶住桌角才稳住身体,闭上眼睛冷静了几秒钟。


    再度睁开时,看到桌子上的蜡烛杯里,很安定的灯火。


    没有狂风巨浪,他正好好的站着。


    于是季苇一也用风和日丽般的平静语气重申道:“张渊,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第42章


    “嗯。”张渊低头看着蜡烛, 屋子里没有风,小小烛焰稳定燃烧,烤得他鼻尖有一点烫:“弟弟也可以成熟一点。”


    这话无懈可击, 哪怕连弟弟也不是,季苇一总没有理由阻止张渊以自己的方式变得成熟。


    甚至正相反, 如果他跟张渊没什么关系, 他反倒不该对一个成年男人抽不抽烟这件事指指点点。


    随着燃烧逐渐蔓延开来的的玫瑰香气中, 季苇一开口道:“不要再试了,我不喜欢烟味儿。”


    说完就自觉无语,现如今他也很习惯拿自己来要求张渊, 无疑有利用张渊感情之嫌疑。可至少在这件事上,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张渊果然点头, 当着季苇一的面儿把打火机扔进垃圾桶里:“好,不会再抽了。”


    他的确偷偷试过,对烟草一无所知, 就按照剧本上香烟的名字去附件的小卖部买了一包。


    店主弯腰从货架底下抽出一盒给他, 连同打火机共值八块五。这年头还用现金的人实在罕见,接过钱来的时候不免朝他多看两眼:“成年了吗?”


    张渊点头, 还以为店主责任心上身, 预备掏身份证出来验明正身。男人却只是问问,把钱装进抽屉里。


    他拿了东西就站在门口, 借着商店门前的光摸出一根来叼进嘴里。点烟的动作是出现在镜头里的, 拍摄之前,程秋找了剧组里一位老烟枪对他进行了长达一天的单独培训。


    从含住烟点火到吸进第一口之前, 张渊的动作都娴熟得过分。店主大概太闲, 没有制止张渊在他店门前制造二手烟,反而盯着他的侧影:“年纪轻轻, 抽点贵的吧,便宜烟伤肺。”


    他话音未落,猛吸一口的张渊已经剧烈咳嗽起来。


    得,还道是个老烟枪,原来是精神小伙初学社会人。


    张渊咳嗽完,烟已经燃烧了一部分,抖落的烟灰落在他运动鞋上。他跺两下脚踢出去,又把烟含进嘴里。


    第二口还是一样的呛,一样的咳嗽,白烟从嘴里喷出来的时候,有一种苦涩的味道。


    这样反复几次,一根烟就烧完了。张渊没有再为难自己,他只是单纯想要试一试,在这个过程里,没感觉到愉悦也不理解为什么会上瘾。只要试过一次,就会明白人无法借助这个东西得到什么。


    然而还是把剩下的烟和打火机都揣在口袋里,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看到有打火机也随手捡了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就像不知道季苇一到底喜欢什么。


    但是不喜欢什么倒是清楚了,季苇一不喜欢烟味,他就不会再碰。


    季苇一看他乖乖丢了烟和打火机,心里颇觉满意。然而余光扫过垃圾桶里的只缺了两根的烟,虽然自己不抽,却认出那是目前市面上常见的烟里面数一数二便宜的一种。


    愤愤拿起桌子上的蜡烛吹熄:真要学也不买点贵的。


    白烟一缕,玫瑰香气中混入油烟味,季苇一在心里给它也打了个差评。


    张渊问他:“下一个试什么?”


    心情不好的时候,全世界的产品都有罪。季苇一放弃拿伴手礼泄愤:“不试了,你吃点东西,早点去休息吧。”


    张渊点头了,眼睛却还追在季苇一身上,站定不动。


    眼巴巴地写满了:去哪儿?


    季苇一无奈:“我总不会在自己床上溺水。”


    张渊不说话,光看着他眨眼睛:在床上也不是没出过别的事情。


    “你不累吗?”季苇一怒道:“你不累我还累呢,我要去睡了。”


    他猛地转身,吹干的亚麻色头发发尾擦过张渊的嘴角。动作太快造成的短暂眩晕里,张渊从身后扶住了季苇一的胳膊。


    “干什么?”季苇一在眼前的黑雾散去之后立刻换上一副别烦我我要去睡觉的表情。


    张渊松开他:“吃了饼干,要刷牙。”


    “……我知道。”


    都怪打火机,他真忘了。


    *


    留兰香牙膏把嘴里的巧克力味换成薄荷味,季苇一从洗手间走出来,又看到张渊在门口徘徊。


    “我要睡了,你去洗澡。”他把商量的语气换成命令,执意要把张渊赶去休息。


    张渊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他伸手拧着门把手,看起来很想把锁芯拆掉:“夜里能不能不要关门?”


    说的是问句,但是他不自觉地身体动作泄露出心迹,整个人横在季苇一和门之间,大有种真要是关了门他要在门口蹲一夜的架势。


    季苇一和他对视许久,终于漆黑瞳仁过分专注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好,你快去睡吧。”


    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难再找回来,更何况他半个小时之前还在浴缸里呛水了。好在张渊耳朵不好用,隔一堵墙,不会听到他夜里惊醒时急促的呼吸。


    季苇一把门推开,听到张渊在身后说夜里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背身点了点头,门虚掩上,把灯一关,闪身进黑暗里。


    才想起那盏金鱼彩玻璃小夜灯已经打碎了,眼前黑得有点出乎意料。摸着黑用手机照亮往床边走,很小心不要撞到脚趾。


    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延迟的疲倦就涌上来,躺平就觉得胸闷,拿一个枕头把自己垫起来才舒服一点。


    刚开始服药,效果没有预想中的好。他本来以为药物的主要目的是帮他消除症状,现在却发现更大的用处可能是不要让心脏恶化的太快。


    季苇一闭着眼睛深呼吸几次,不适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慢慢输给了疲惫。混沌之间,他手机还捏在手里,差一点就睡着了,忽然又睁开眼睛。


    调出和程秋的的聊天对话框来,最后两条都是程秋的信息,他那天事多,拿起来就忘了,至今没有回复。


    他问:【张渊在剧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这个点程秋一定醒着,没隔两分钟就回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但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跑回来。】


    程秋这才发现之前有一条消息没有发出去:【不是你叫他回去的?】


    我没叫他,季苇一刚打了这几个字在聊天框里,忽然想: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张渊不会真的是因为那张诊断书回来的吧?


    他犹豫半天,挑选了意义含混的措辞:【可能,我之前跟他说了些什么,他误会是我叫他回来了。】


    【挺好啊。】程秋打趣道:【第一次要捧人,人家就对你忠心耿耿的。】


    季苇一把手机丢在枕头边,按着胸口猛一阵咳嗽,支气管的震动和心跳混合在一起,在前胸汇聚成带有撕裂感的疼痛。


    他倒回枕头上,翻身趴过来,把声音闷在羽绒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荧荧地泛着苍白。


    一墙之隔,张渊掏出一枚智能手环戴在自己手腕上,开启消息震动提醒,调到最剧烈的档位。然后在手机上把所有的消息提醒都屏蔽,只留下季苇一一个人的各种联系方式。


    用震动代替铃声是常用的做法,只是对张渊来说似乎一直没有必要。他睡眠规律,早上不用闹钟也能准点醒来,其他的事情他不觉得有必要半夜三更还要关注,听不见也不会有什么。


    但现在不论在任何时候,不论是睡着还是醒着,他都不希望自己因为听力问题而错失季苇一的消息。


    在这个世界上,他真正在乎的人从来都是非常少的,如今更是只剩下一个。


    同样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希望自己尽可能不要摘掉手环和助听器,所以没有去洗澡,只草草洗漱了一下。


    躺下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换过的睡衣领口上也沾到了一点季苇一身上的水渍。水已经干了,但是因为添加了入浴剂的缘故,水分蒸发后有一点残留的粉色干涸在上面。


    张渊凑在鼻尖嗅了嗅:一点玫瑰香气。


    *


    第二天一早,季苇一是在食物的香气里睁开眼睛的。


    他昨晚又惊醒了一次,心慌手抖,裹着被子发冷汗。睡不好心脏就更难受,感觉全世界都倒欠自己京二环一套房,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像他这种情况能不能在医院得到一点助眠药物。


    但早上的阳光洒进来,屋里的味道又很香,昨晚的经历又像是一场梦一样。


    当然,他知道这不是做梦,这病本来就夜里重白天轻,迟早有一天,太阳不再能把大部分的症状都赶走。


    还是循着香味来到客厅,张渊立在桌边,专心致志的搅着一大盆粥。


    生滚鱼片粥。


    季苇一都不知道这房子里从哪儿冒出的鱼和米,张渊搬出去的时候他也搬出去,之后叫了保洁来把冰箱和储物柜都清空了。


    张渊也不跟他解释,盛一碗到季苇一面前,那架势俨然是幼儿园里监督小朋友乖乖把饭吃完的生活阿姨。


    在吃饭这件事上,季苇一说不准自己和学龄前儿童哪个更难搞,在他的沉默注视下,还是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勺。


    到底也不知道是谁在养孩子……


    那粥不算很浓稠,但粥水里应该混着打碎的米浆,入口丝滑醇厚。


    和他小时候记忆里的不一样,但比想象中好喝。


    季苇一吃了一周以来最结实的一顿,心情好了,也憋不住在张渊面前装高冷。


    “我今天还有工作要忙,你难得休假,让许琮带你去逛逛吧,想要什么都跟他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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