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总之都很好,无论睡着的,醒着的,开心的,生气的。


    只要不生病,怎么都很好,让人挪不开眼睛的那种好。


    当然生病的时候他更不敢把眼睛挪开,总觉得季苇一会消失在什么地方。


    所以他更想要一直看着他。


    可是不行,就像车总会到站那样,这样能够静静地看着季苇一的机会是有限的。


    从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最近有些事情好像发生了变化。


    一旦季苇一从梦中醒来,他就不能再看得这么肆无忌惮。


    他不想这样。


    许琮把车停在了季苇一自己那套小房子的停车场里,问:“小季总今晚还要回家吗?”


    “有点累。”季苇一跟张渊一起下车,感觉自己还没完全醒,身上软绵绵的:“正好他也听不清楚,我干脆在这里待一夜吧。”


    其实经过今天他已经不是很担心张渊生活不能自理,但是他自己实在太困,只想赶紧洗个澡找地方躺下休息。


    同张渊一起上楼,径自迈进卧室。感觉到张渊还紧跟在后面,灯都没开,背对着他甩下一句:“你先去洗澡吧,我先睡一会儿。”


    没等到反应才又想起张渊听不见,叹口气转回身,借着外面的灯光很慢地和张渊说话。


    一要开口就又想起他助听器的事情:“当时要是买个贵的,没那么容易掉在地上摔坏。”


    越说季苇一又有点来气,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当张渊的行为超出他预计和掌控的时候,他反倒有种奇怪的占有欲作祟:“你不用不好意思,受伤了也该和我说。”话到此处,又觉得要给自己找个更理直气壮地道理:“我是把你当弟弟看的,对自己的哥哥不要不好意思。”


    他刻意把“弟弟”两个字咬得很重,露了很饱满的口型给张渊看。


    张渊却定定地站在那里,盯着他。


    季苇一以为他还是没听懂,于是把手凑近床头的那盏金鱼小夜灯。


    正要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张渊在背后说:“我不想当弟弟,我本来、也不是弟弟。”


    季苇一的手停在半空,一瞬间,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大、很响。


    他一直逃避去想的事,当张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不得不面对自己心里其实知道那个担忧是什么。


    他预计到了张渊会说什么话。


    如果他此前真的对此无知无觉,他是不会那么清楚的。


    他是知道的。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说点什么堵住张渊的嘴:“张渊,你听我说,这个弟弟不是说”


    他想把那扇岌岌可危地窗户纸重新上浆、糊死,最好再钉上木板铁皮,焊得严丝合缝永远也打不开。


    这样他就可以和张渊一直维持在现状上。


    但是慌乱让季苇一忘了一件事。


    他背对着张渊,张渊就听不见。


    可是他能听见。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张渊的声音在小屋里响起。


    张渊说:“不是弟弟,我喜欢你。”


    第37章


    窗帘紧逼的房间安静地像地狱, 空气也凝滞,时间也凝滞,血管里的血液仿佛都要凝滞。


    张渊静静地立在床头, 以为自己正一动不动的站着,但是膝盖上的血液顺着裤脚滴落在地板上, 画出很大一片范围。


    腿在发抖, 张渊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 就像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弄坏了助听器,因此得到了一个回到京城的机会。季苇一果然发现了他许久之前的小花招,好像生气, 可还是要把最好的助听器给他。


    然后他陪着对方去工作, 获得了一个扮演季苇一“新郎”的机会, 在难以言喻地窃喜中牵起对方的手就像新郎在婚礼上牵起新娘那样。


    然而这是演戏,现在他已经很清楚演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开拍”和“cut”之间尽己所能地把发生的一切都当成是真的,只要能在短暂的瞬间里骗过自己, 或者骗过导演就可以。


    就那么一瞬间, 他只在那一瞬间里是新郎,合情合理合法。当灯光熄灭的时候, 张渊又变回季苇一的“弟弟”。


    当弟弟也没什么不好在他拥抱过季苇一的那个夜晚之后, 在他看不见季苇一的这段时间里,张渊花了很多时间思考这件事。


    他绝不该太贪心, 仅仅在两个月前, 他的生活里还都是轮胎机油和扳手。他本不该是会和季苇一有交集的人,上天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把他推到季苇一身边, 而对方又对他太好, 几乎是没有来由的那样好。


    所以弟弟也很好,弟弟就已经很好。他应该珍惜以这种身份留在季苇一身边的机会, 专心实现季苇一对他的期待,不要让对方失望,免得自己被彻底赶走。


    在今天之前,他几乎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于是他也试着去做一个好弟弟,搜肠刮肚地回忆起那些冯帆过去的要求。


    努力工作,做事报备,和周围人搞好关系,至少不要发生矛盾。


    冯帆教给他的事,他全都照做了,他隐约也意识到,季苇一对此似乎是满意的。


    直到他今天见到季苇一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他在他身上,看到比以往更甚的,前所未有的疲惫。


    张渊忽然想起,好久之前,他就一直疑惑。


    为什么季苇一身边有那么多人,父母、哥哥、朋友、助理,每个人都很关心他,每个人都爱他。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阻止季苇一变得更瘦、更疲惫、更憔悴。


    像一块染布常在水里冲洗,血一样的红色顺水流走,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为什么没人能把他捞出来?


    是不是因为……他们都还不够近?


    所以婚礼誓词要这样写:无论富有或贫穷,无论疾病或健康。


    能陪伴对方到生命尽头的不是父母兄弟朋友,而是新郎新娘。


    他想做的,原来是那样的人。


    不是弟弟。


    他不想撒谎。


    可是诚实的后果太严重,他想过季苇一会拒绝、会生气。


    但季苇一只是转过身来冲他吼了一句:“张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忽然整个人软倒下去,砸在床上。


    就像……他母亲去世之前。


    *


    药物让心跳趋于平静,但胸口处的疼痛挥之不去。像在冬天剧烈奔跑后,每呼吸一次,心肺都有撕裂般的感觉。季苇一攒了很久的力气,才冲张渊招手。


    开了灯,青年腿上的血迹越发明显。


    季苇一说:“帮我一下,让我坐起来一点。”


    张渊照做了,扶着他的肩膀竖起枕头,好让季苇一能靠坐起来。


    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足以把体力花光,张渊看着汗水顺着季苇一额头哗啦啦往下淌,下意识用衣袖去蹭。


    总之连一根手指头也抬不起来,季苇一闭着眼睛任他蹭了。等张渊给他擦完汗,眩晕感也不那么强烈,才说:“你把裤子脱了。”


    张渊愣住了,疑心自己没有听懂他的话。


    季苇一又重复一次:“把裤子脱了。”


    张渊照做了,血把布料黏在伤口上,揭下来时撕扯皮肉。他面无表情,脱得很快,光着两条腿茫然地看着季苇一。


    季苇一朝他伤处看去,灯光底下,晕晕乎乎看不清楚,只看见两膝上血肉模糊,暗红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指指床边地上:“药箱。”


    张渊点点头,药箱是他放的,刚才给季苇一找药,越急越找不到,翻得乱乱的,盖子都没来记得扣上。


    季苇一试图从敞开的药箱里搜寻些什么,眼睛很胀,又闭上:“你找碘酒和纱布,把腿上的伤处理一下。”


    半天没有听见动静,他睁眼见张渊还立在那里:“就坐在这里,处理一下!”


    声音大了一点,咳嗽就压不住。张渊要去拍他的背,季苇一却将脸背过去,把对方眼中明明白白地惶恐一并抛之脑后。


    咳嗽引起胸口剧痛,有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季苇一没力气抬手去擦,就任由清澈的液体滚落进脖子里。


    但背后那双手还是覆上来,一下一下地拍着他。


    太狼狈了,季苇一想,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他总是在张渊面前这么狼狈。


    也难怪人家不拿他当哥呢。


    他顶着撕扯感深吸一口气,咬住下唇屏住呼吸,把咳嗽的冲动慢慢憋在体内。


    有更多生理性的泪水滴落在枕头上,季苇一把脸埋进去,直到感到所有的潮湿都被羽绒吸干,才转过身来:“伤口处理一下,别把床单弄脏。”


    无懈可击的理由终于让张渊坐在床沿上,季苇一从那个角度看过去,看不见他受伤的膝盖,只看到张渊只穿着内裤的两腿间,鼓鼓囊囊的一坨。


    完完全全的成年男人。


    季苇一当然知道。他只是……有时候刻意去让自己忽略这一点。


    张渊把“不弄脏床单”当做最高目的,于是先用纱布沾着碘酒胡乱擦掉血迹,然后往膝盖上一圈一圈缠了很厚纱布,简直像是绑了两个护膝上去。缠完以后关节屈伸不便,腿都打不了弯的样子。


    季苇一看着,很想笑,又想起不想要在张渊面前笑。


    “张渊,” 他尽量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新手第一次演戏的时候,分不清戏里戏外,把戏中的感情代入到现实中,是很正常的。”


    张渊却握住他的手腕,越过薄薄的皮肉摸到季苇一的脉搏。


    他比一根手指在自己唇边:“不说话,你很累。”


    季苇一置若罔闻,张渊不接他的茬,他自顾自往下说:“我看过剧本了,你那个角色,是对长辈有点依赖。”


    他看到张渊脸上异样的表情,不犹豫地把话说下去:“张渊,第一次演戏的人都这样,没什么奇怪的。”


    “不是。”张渊说。


    “对,不是。”季苇一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用力喘了两下:“这不是真的,这只是移情。你还年轻,这是你第一次经历,拍摄结束之后就会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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