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然后恢复的是嗅觉。嘴巴里有种咸咸的味道, 季苇一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应该血, 他摔倒时上牙磕在了下唇上, 大概磕得很深,温热的液体涓涓流出来。


    那应该会把牙齿染红他想到这件事时,眼前的黑雾正开始一点一点散去。视觉复明, 房间以一种前所未见的奇怪角度倒置在他的面前。


    地板原来扫得这么干净, 他想, 许阿姨真厉害。


    最后痛觉才终于被唤醒,醒了还不如没醒。实木地板很硬,季苇一是侧着摔倒的, 膝盖和屁股先着地, 然后脑袋砸在地上,万幸没有撞到什么东西。


    但无论手脚、膝盖、躯干、额角甚至包括下嘴唇都很痛, 他慢慢坐起来, 用手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一触方有锐痛从手腕处传来,他又摔下去, 这次脸向前扑倒在床上, 勉强把身体撑住了。


    体位放低之后,心脏的血能更容易泵进脑袋里, 季苇一便也一时不急着起来, 就把脸趴在被子里。


    这时候才逐渐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两天的奔波, 他摔在自己卧室里了。手表一直在震,季苇一偏过头来看:房颤。


    哦,房颤,房颤对他没什么稀奇但是房颤会让人失去意识吗?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从未遇见过。


    或许,他这不叫晕倒,他只是体位性低血压,所以摔了一跤。季苇一想起来去摸身边的手机,边摸边把自己挪到床上躺下。


    浑身都痛,他把手机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侧着脸单手笨拙地滑动着。


    界面还停留在和张渊的对话上,看来信时间和现在的时间,他应该真的只是恍了神。


    能让他恍惚的因素太多了,低血压,久病虚弱,呕吐后脱力,季苇一半阖着眼睛努力说服自己,摔一跤也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是赶在季津还有不到两周就要结婚的关键时刻。


    他快把自己说服了,直到张渊的脸突然跳出来,瞪着他的黑眼睛,沉沉地盯着他:“不要生病。”


    不要生病,至少不要生大病。季苇一翻开手机相册,有一个单独的分类里专门存着病历照片。


    昨天刚做了心电图,结果显示除了心率过快没有太大的问题。再往上翻,快一个月之前的彩超结果也跟以前一样。


    正在犹豫之际,电话打进来,季苇一下意识点了外放,甚至都没看清那是谁?


    “小季总,”一个低柔的男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老周跟我说你要给季总的婚礼找司仪?”


    季苇一才想起自己刚刚在饭桌上给几位做主持的朋友发了消息,有两个人当即回复档期不合,这是第一个听上去很积极的电话。


    他轻声笑,张嘴说话牵动唇上的伤口,只好格外文雅的发音:“怎么样,给源海集团的ceo主持婚礼跌不跌你的份儿?”


    对面一串爽朗的笑,电话打了快半个小时,季苇一心头一桩大事落地。


    挂了电话,才看到界面还停留在和张渊的聊天记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张渊拍的星空。


    季苇一想起来,自己摔倒之前原来是打算拍一张月亮给他的。


    他撑着身体坐直,也懒得再走过去了,就那么对着窗户把画面放大。屏幕上的风景却模糊不清,他对了半天焦,才偶然间发现原来是镜头摔裂了。


    季苇一忽然愣住,他为什么要给张渊发照片?


    他到底想要和张渊以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相处呢?


    夜色透过窗子映进季苇一的眼中,恰有云来,把月亮挡住。


    季苇一最后只在屏幕上敲了下一句:“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


    之后几天季家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礼忙作一团,陈梦初母亲病重,大半时间待在医院里。季津心疼未婚妻,不要她过多操心婚礼的事情,只是自己也手忙脚乱。


    反倒是季苇一对这些事更得心应手些,在这一行的熟人也多,主动揽了很多事过来,整体忙忙碌碌。


    那天摔倒之后,心脏并没有出现什么超出平日的不适感,除了膝盖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放慢行动。在家忙起来之后总是跟他人一起行动,季苇一作息反而规律了一点,缠绵的上呼吸道感染终于痊愈。


    一周多以来,他和张渊的联系也固定在张渊每天“吃了吗”“睡了吗”“病好了吗”“收工了”。张渊里例行打卡,季苇一有问必答。


    也就单纯是答了答。


    直到许琮提醒他张渊过几天会有两天假,问季苇一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安排。


    “两天假难道还要回来一趟?不够路上的时间。”季苇一嘴上说了,后来还是问张渊:“你放假有什么想法?”


    消息发过去就没有下文,季苇一没在意,没空看手机在片场实在再正常不过。


    他放下这事就去忙别的了,结果一等等来的是程秋的电话。


    “过两天张渊有假,你打算让他回去一趟吗?”


    季苇一却没觉得程导有那个闲心思当张渊的生活阿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额,也没有。”程秋闪烁其词:“就是,他助听器坏了,这边地方小也不好修。”


    “助听器坏了?”季苇一疑惑:“怎么坏的?”


    “动作戏,不小心掉地上被踩了。”


    “那就让他回来吧。”季苇一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想着两天折腾一趟倒是辛苦,临挂电话,又听见程秋说:“张渊还是……非常努力的。”


    什么意思?他隐约感觉这不像是一种单纯的夸奖,又觉得程秋本也不是很爱拐弯抹角的人,叮嘱许琮:“给张渊订往返机票,提前问一下助听器坏了要修多久。”


    电话那头的程秋放下手机,剧组正在晚饭,人人围在支起来的小桌边抱着饭盒。


    同组的男演员边吃饭边拿眼睛瞟着张渊手背上烫出来的两个泡:“小伙子,很有职业精神嘛。”


    正在埋头苦吃的张渊意识到似乎有人跟他说话,抬起头来很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程秋叹气,助听器确实是踩碎的,踩碎之前的事她没有跟季苇一说。


    一场要从经过火中的戏,燃烧点没有控制好,开机之后忽然有火窜上来,她刚要叫停,张渊就那么冲进去了。


    他跑出来的时候有火苗已经舔到衣服上,还好布料经过特殊处理,张渊在地上稍微蹭一下就灭了。


    镜头倒是精彩的要命,现实中她都担心差点要了张渊的命。


    张渊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程秋过去劈头盖脸一通扫射。


    工作人员一个个缩着脖子疯狂道歉,张渊一脸平静从地上把他助听器捡起来:“坏了,听不到。”


    万幸只在手上烫了个泡,张渊任人往他手背上倒碘酒,又对程秋说:“不要告诉他。”


    程秋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还是拐弯抹角地给季苇一打了个电话。


    剩下两天正好都是些调度不多的文戏,张渊多半都在打手语,只是听不见别人喊他,进度还是受到一点影响。


    季苇一起先担心他听不见坐飞机会不会有麻烦,想让许琮问一下机组能够提供特殊帮助,又担心伤到张渊自尊,想想还是放弃了。


    他最近越发的发现,遇到他之前的18年,张渊总还是有一套自己和世界打交道的方式。


    果然最后也十分顺利的在机场和季苇一碰面了,没带行李箱,只背一个双肩包,非常张渊。


    几日不见,季苇一看他迎面走过来,又一次在心里为对方的身高小小感叹了一下。在西北带了几天,他晒得更黑了一点,对五官深邃有某种异样的加持。


    张渊听不见,看人盯得比平时更专注。季苇一本来为了能让他看清唇语跟他并排落座,被他盯得起毛,又把脸转过去。


    转身的时候后腰上有个什么东西正好垫在他的腰和椅背中间。那天摔了之后,他总觉得身上酸痛,这么垫着意外地舒服,很放松地靠着。


    等再想和张渊说话转过脸来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张渊的一条胳膊,几乎揽住了他。


    季苇一腾一下坐直了,张渊偏头眨眨眼:“不是腰酸吗?靠着不舒服?”


    “不酸,你坐好。”


    季苇一在自己后腰上按了按:张渊每次到底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听不见实在太不方便,下飞机第一站就是去修。车停在助听器验配店的门口,许琮看着他俩下车,摇下车窗:“小季总,你昨天说的那个地方,我先帮你去看看,等会儿我再来接你们?”


    季苇一心道也不是什么急事,还在奇怪许琮为什么今天工作这么积极,倒也没多问什么,挥挥手让他走了。


    许琮长舒一口气,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去,结果跑了还没有十分钟,季苇一的电话就打进来。


    “你跟我解释一下,助听器是怎么回事?”


    许琮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心说这事儿到底还是没逃过老板法眼。


    他自从听说要修助听器,三次提出这种小事他带着张渊跑一趟就好,没必要季苇一亲自跟来。


    本来季苇一最近忙得很,他以为自己随口一说,季苇一随口就答应了。也不知道刮得什么风,忽然非要亲自来一趟。


    他正在那头支支吾吾,盘算着这事儿要是卖了张渊会不会闹得更糟糕。


    电话那头,张渊忽然握住季苇一的手腕:“是我买的。”


    “嗯?”季苇一顺手挂了电话准备等会儿再去和许琮算账,“你说什么?”


    张渊听不见的时候,说话也格外语调生硬:“助听器,我自己买的。我告诉许琮,不要,告诉你。”


    季苇一皱起眉头:“为什么?”


    第36章


    如果季苇一看过张渊在剧组里的样子, 他有可能会发现沉默原来是张渊为人处世中的致胜法宝神机锦囊。


    至少在剧组大部分人看来,张渊从不撒谎,或者说他根本用不着撒谎, 他擅长装聋作哑、答非所问、避重就轻。


    而介于他的身体状况,对话者甚至无法判断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这对张渊而言很轻易、很熟练, 此前十几年的岁月里有太多恶意曾经围绕在他身边, 他所学会的最直接的应对方式只有两个, 用拳头或者报以沉默。


    只是他在季苇一面前从来没有这么干过,之前没有,这次也没有。


    他对着放在验配师桌子上, 那个在火场里烤了半分钟又被他踩了一脚, 最终引起季苇一不快的助听器解释道:“其他的太贵了, 这个就够了。”


    季苇一抱臂:“我没打算让你出这笔钱。”


    笑话,让他斥资百万千万去投资个电影他是要精打细算琢磨琢磨,他季苇一什么时候买个这种几万块钱的刚需日用品还看过价格了?


    张渊意识到他的面带愠色, 很认真地解释道:“是我自己想要。”他又指了指桌子上的助听器:“这个, 已经很好了。”


    比他之前的好很多。


    季苇一对着墙叹气,又把脸转过来对着他:“张渊, 我不明白, 你在这里较什么劲。”


    明明他送给张渊别的东西,对方没说什么都收下了, 偏偏是每天要用的东西, 不知道哪里来的自尊心。


    张渊很平静地看着他:“其他的东西我不懂,这个, 我能听见。”


    季苇一当然给了他很多东西, 以至于张渊自己也觉得这份执着有些自欺欺人。


    然而那些看上去就十分昂贵的衣服和领带就像之前戴季苇一脸上的平光镜一样,他承认的确很好看, 但并不明白到底有什么用处。


    虽然张渊脑子里也几乎不太存在穿得不好会丢人这样的概念,但既然季苇一把他拉到这里来,他也就顺从地任其打扮。


    只有助听器不一样只有这个东西是挂在他耳朵上,只为他一个人所用。


    所以,不管他买个什么样的助听器,只要不到耽误工作的地步,季苇一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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