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憋到季苇一终于忍不住把眼睛睁开,看见张渊还在一旁正襟危坐:“你为什么不走?”


    张渊满脸写着认真思考:“可是你上次睡得很好。”


    ……这倒也是事实。


    季苇一脑海里立刻涌现出那天清晨的怀抱,温度, 和张渊傲然挺立迎风招展的小旗, 脸颊上顿时一热。


    张渊的手紧接着就贴上来,反反复复摸:“有点烫。”


    他忽然跳下床去, 季苇一还道他怎么忽然又改了主意。刚准备长舒一口气, 对方拎着个药箱去而复返。


    季苇一认出那是从家里的带来的药箱,昨天被张渊甩了满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规整好了。而且里面的药更多、更齐全, 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码着。


    张渊从药箱里翻出跟体温计, 找的轻车熟路, 很显然是他自己放的。拿出来甩到底,又用酒精棉片擦过, 直直递过去。


    见季苇一不接,又往前凑凑,抬起手似要去动他的领口,又停在半空。


    季苇一心说这次倒是记得不能直接上手了,冲他摆摆手:“不用,不是发烧。”


    张渊仍在坚持:“摸着有点烫。”


    “烫是因为”他要说脸红,就免不了还要解释为什么脸红,只好接过体温计来夹在腋下,想拿温度堵住张渊的嘴。


    蒸发的酒精让玻璃管越发冰冷,季苇一打了个哆嗦,猝不及防让张渊搂在怀里。


    “凉。”


    季苇一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跟张渊解释,又疑惑怎么解释的人反倒是自己。对方很快便把手放开,低头看表,一分一秒的数。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季苇一从腋窝底下掏出体温计对着灯光转动,在目光聚焦的那一刻不禁动作停顿。


    张渊从他僵住的手中把体温计拿过来看了一眼:“低烧。”


    季苇一一顿:“我觉得三十七度八不能叫发烧。”


    张渊道:“冯叔说超过三十七度五就是发烧。”


    他说“冯叔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分外笃定,就好像冯帆是什么全国知名医生一样,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可偏偏冯帆这两个字拿到季苇一面前又难以反驳。


    张渊说罢,自顾自收拾了体温计,开始在药箱里找药。季苇一按住他的手:“不用,低烧,胃受不了。”


    这个理由实在无懈可击,张渊也不勉强了,去洗手间拧了冷毛巾递给季苇一。


    季苇一把毛巾敷在额头上,自暴自弃地躺下,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强势拒绝张渊的资本,把隔在中间的两个枕头又往自己身边放放,被子四角都狠狠压在身下,确保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


    灯一黑,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许,往旁边滚。


    结果第二天早上一睁眼甚至都还没来来得及睁眼,熟悉的手感,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迎风招展。


    可能是低烧本来就畏寒,可能是他睡觉确实不太老实,也可能是……


    总而言之,他又滚进张渊怀里去了。


    季苇一睁开眼睛,张渊果然还像上次那样睡着,这次只是稳稳当当搂着他,至少并没有用腿把他箍在怀里。


    他钻出来,落荒而逃,跑到洗手间里用冷水洗脸。


    以前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睡觉会这样样子?


    哦,因为他以前从来不会跟别人睡在一张床上。


    怀里的热度消失,张渊默默睁开了眼睛。


    他这次吸取教训,一夜并未睡熟,只敢闭上眼睛休息。


    所以当季苇一微微打着抖往他怀里钻的时候,他当然也醒着。


    不仅醒着,还连忙敞开胸怀怀抱拥住季苇一,替他裹紧了被子。一夜拥着他的背,好不吝啬地用自己的体温去熨烫对方低烧中的身体。


    所以……张渊想,看起来确实是睡得很好吧?怎么好像不愿承认的样子。


    他怀里残存着一点季苇一头发上的淡香,即便是用了同款洗发水,他头发太短,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闻到季苇一发丝上的那种香味。


    他嗅着那残香,想起昨夜季苇一柔软的发丝扫在脸上的触感,下意识地用手去摸自己的脸。他指尖有茧,抚过皮肉亦会发痒,却很清晰地意识到和昨晚的感觉完全不同。


    就好像,季苇一和他认识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想到这儿,张渊忽然觉得裤子下面紧得发胀。


    清早起来这不是什么稀罕事,他到冯帆身边时正是开始发育的年纪,对方也早就教他男人长大该知道什么事。


    只说是人人都有的生理现象,觉得不舒服,偶尔自己解决一下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可是不能跟人学坏,天天只想这件事。


    张渊从来不明白这事到底有什么好想,即便憋得慌,也可以很快一个人处理干净,根本没必要放在心里惦记。


    可今天走进洗手间去,按部就班例行公事,忽然间地,又想起季苇一发稍的触感,整个人抖了一下,手上粘粘的。


    他洗干净走出卫生间,又看见季苇一坐在餐桌前对着饭坐禅,两个人一见对方,都莫名把头撇开。


    “吃吧。”季苇一说。


    张渊看了看他的脸色,终于没有自作主张地把手放上去,问季苇一:“烧退了吗?”


    “退了。”实际上依旧感觉混身轻飘飘的季苇一一口答道。


    *


    照例是一人上班一人上课,张渊的培训课接近尾声,季苇一的事情也多起来。


    他本来只该解决钱怎么来,不管到底怎么花。但因为对这个项目格外上心,自担些许制片人的工作,程秋有些场地设备要求,他也亲力亲为动用人脉去联络。


    忙到近中午,很明显地体力不支,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打盹。


    季津就在这时候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下沙发上的他:“病了,还不回家吗?”


    季苇一睁开眼睛叫了声“哥”,还处在刚睡醒的迷糊状态:“你怎么来了?”


    季津道:“知道你病了,我能不来?”


    季苇一坐直身体:“许琮跟你说什么了?”


    季津一屁股坐到他身边:“不是他说的。”


    不是他说的,那还能有谁?季苇一心脏漏跳一拍:知道他去医院的一共就两个人,许琮以为他是肠胃炎,但另一个……


    张渊不会告诉季津他上救护车了吧?!


    他面色不改,偷偷观察季津的反应,又想如果真是那样,恐怕季津早就杀到家里来,根本忍不到现在。


    于是懒洋洋往沙发里一陷:“有点着凉,低烧,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季津偏过头来看他,忽然伸出手,被季苇一架在半空。


    “低烧。”他重复了一次,手上施力,兄弟二人默不作声地对抗片刻。


    感受到季津忽然松了力气,季苇一心中有底:至少他应该不知道过敏的事情。


    他两人仍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季津就像对着不想上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忽然叹了口气。


    “小舟。”他叫季苇一当然也还用的是一贯叫小孩子一般的称呼:“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季苇一笑了:“我就那么像在闹吗?”


    他没给季津说话的机会,紧接着又说:“哥,你四十岁,管公司好几年,马上要结婚了,按照社会平均标准来说这算是晚婚,然后不出意外的,你很快也得有自己的孩子。”


    说到这儿,季苇一觉得心口有点堵,但还是很平静地把这句话说完了:“你要有你自己的家,你不能总是靠管控一个疑似生活不能自理的弟弟来确认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吧?”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对季津这么说话,不意外地看到对方瞬间变了脸色,然而很绝情地又补了一句:“就算你这么希望,你生活不能自理的弟弟也不是不可能成家的。”


    季津嘴唇动了动,好像很想骂他,但是最后只是砰的一声甩开门走出去。


    季苇一在震动声里拍了拍被噪音激起的心脏,很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攻击并不能全方位无死角的经受住质疑:至少他确实得要人照顾,他的身体时常不那么听从使唤。


    于是随着那种踩中雷区的邪恶快乐一并升起的,还有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愤怒与无力。


    张渊依旧赶场一样的上课,培训快结束了,课程密集得他脑子从早到晚被塞得满满当当。


    在小区外面看到那扇亮着灯的窗,迫不及待地迈进家门。


    家里只有客厅里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季苇一坐在沙发上,半张脸藏在灯光的阴影里。


    他进门打招呼换鞋,对方没有应他。直到他踩着拖鞋转过身来,才看到季苇一抱臂盯着他:“你去找季津了。”


    他也学会了不说问句。


    张渊点了点头。


    季苇一又问:“为什么?”


    张渊说:“你生病了,他是你哥哥。”


    季苇一深吸一口气,好像也不是很生气,只是淡淡地说:“张渊,你能不能少管我的事?”


    第29章


    屋里一旦安静下来, 就安静得过分。


    季苇一不说话的时候,张渊就还是如常那样盯着他的脸,但这一次季苇一迎上去, 笔直地回望着他。


    自从去桦城以来季苇一大病小病病得绵延,人越发的瘦下去, 长长了的亚麻色头发快搭到肩上, 格外显得下巴尖都透着点憔悴。


    而那双眼睛就像暂未喷发的火山口一样, 底下滚着岩浆,然而表面又是冷的。


    似乎是人生中的头一次,张渊竟然感觉自己好像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他开口了:“你很生气吗?”


    季苇一说:“是啊。”疲惫和无处安放的火气把他的喉咙烤干, 气流摩擦声带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张渊其实不懂他的愤怒从何而来, 季苇一病得急, 又不要他照顾,就更需要有人陪在身边。他当时犹豫一下,怕自己转述时出现偏差, 于是只告诉季津“他生病了”, 以为他们亲兄弟之间,说起话来会比自己更容易。


    况且季津懂得更多, 至少比他更多。所以季苇一的愤怒究竟从何而来?


    他不知道, 但是知道生气对心脏不好,而季苇一的心脏本来就不好, 于是道歉:“对不起。”


    季苇一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不问我为什么生气?”


    张渊摇摇头:“不要生气。”


    季苇一撇过脸去无声撇了撇嘴。张渊没听见他的笑声, 但从他的表情意识到那并不是真的在笑。


    季苇一说:“张渊,我以为我们俩之间的事情, 是不必经过第三个人的。”


    从八年前一只脚踏进过鬼门关之后, 他的生活里几乎没有任何东西是跟家庭无关的。公司财务流水对父母完全敞开,行车记录仪连着家人的手机, 许琮是他助理,每天却要跟季津汇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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