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青年没有答话,然而确实朝他走过来。
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个窟窿地淌着浅水处的薄冰来到岸边,双手撑着栏杆,翻身上岸。
他袖子河水浸湿了一段,湿淋淋贴在手臂上,露出来的一截小臂随着肌肉发力把衣服绷得很紧。
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破空,摩擦空气发出锐响,而后稳稳落在地上。
季苇一忍住嗓子里的痒意,朝他看去。
眼前的青年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已足,脸还有些青涩,微妙地卡在男人与少年之间的状态。
五官挺立,眉骨很高,偏生一对棱角很少的眼睛。
头发剪得很短,没有刘海遮挡,那双眼睛毫不掩饰地看向季苇一。
沉静而锐利的漆黑瞳仁撕开白日,像淬火之后刚刚出水的铁器。
紧接着,他低下头去,往裤子上蹭两下手上的水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住的东西,塞进耳朵里。
助听器。
青年伸手点了点自己:“叫、我?”
声音低沉,语调略显生硬,有点像中文半生不熟的外国人,每一个字都拼命用力,但说得很清楚。
季苇一忽然语塞,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
他嗓子哑了,用力也发不出多大声音,只好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鱼,我想问问你,鱼能卖给我吗?”
“不行, ”对方摇摇头,“要、拿去葬礼。”
他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冲着还站在原地的季苇一问:
“要鱼、做什么?”
“我也是。”季苇一偏头,露出个轻飘飘地笑来:“我也拿去葬礼。”
第3章
张渊盯着季苇一,准确来说,是盯着他的嘴。
他双耳的听力都不好,仅有的陈年老助听器戴在相对较强的那一侧,要识别人声仍比较艰难,听得见却常常听不懂。
对方声音很小,他得靠努力读唇才能勉强理解。
眼前一张一合的两片唇苍白失色,唇的主人整个人都看起来是一副气血不足的模样,有几分缺乏生机的惨然。
这倒也没什么奇怪,谁去奔丧心情都不会太好。
只是他五官实在精致,越是惨淡,反倒越显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
就连被高领毛衣压住的脖子上的一根青色血管都仿佛都恰到好处。
张渊想起多年前听过的一句老话:女娲造人时偏心,有人是亲自拿手捏出来的,有人是用树枝甩出来的泥点子变的。
女娲手作转了一下手里的钥匙:“算是有缘,我载你一程吧。”
张渊没听见车门解锁时的响声,但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不远处酒红色的轿车尾灯闪烁。
他没答话,抖开刚刚用来装助听器的袋子,从桶里装点水,徒手抓两条鱼塞进去。
离水的鱼拍打着尾巴奋力挣扎,冷不丁劈头盖脸溅了季苇一一身。
他平日里被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一楼厨房开火的时候,关门开着油烟机还得嘱咐他不要下楼。
活鱼的洗澡水袭来,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装了鱼的塑料袋紧跟着递到他眼前:“给你。”
季苇一蹭掉脸上的水渍:“多少钱?”
对方摇摇头:“送给你。”
季苇一愣了愣:“为什么?”
青年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没有回答,把手里的塑料袋口扎紧,放在地上:“给你。”
说罢,提着他的铁皮桶扭头就走。
季苇一想拦他,一句“哎”字刚出口,一口冷风呛进喉咙里。
他掩着嘴猛咳一阵,咳到弯下腰来撑住膝盖,苍白的脸上都震出红晕。
再直起身时,青年已经走出去挺远。
季苇一远远地喊:“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脚步确实是微微顿了那么一顿,然而终究没有回头。
他迎着朝阳走去,消失在光晕里。
估计是没听见,季苇一想。
忘了他听不见。
塑料袋里的两条鱼你挤我我挤你地乱窜,季苇一俯身将袋子提起来,把自己和鱼一并塞进车里。
暖风扑面,热意一激,季苇一忽然才又想起冷。拿过羽绒服胡乱裹住自己,肌肉的颤抖一时竟难以抑制,仿佛骨头缝里都让寒气浸透了。
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作了回死。
他长这么大,总是又怕死,又经常作死。
他把鱼挂在副驾驶的门把手上,狠踩油门,开车上路。
昨夜的积雪被太阳晒化,柏油马路上亮晶晶的。
季苇一驾车趟过去,车轮飞驰,酒红色的车身上溅得到处斑斑点点,淌成惨不忍睹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一直开,开到一家殡葬用品店门口。
没有参加白事的经验,挥挥手说让老板看着弄点,捡贵的好的,只管把后备箱塞满为止。
他那辆迈巴赫在小小的桦城县城里实在惹眼,几乎是在脑门上纹着我很有钱几个大字。
店老板抱着富贵主顾一顿猛薅,招呼着店员捡最贵的纸扎元宝往他后备箱里狂塞,边塞边跟报贯口一样给他介绍。
从不知道这东西还有这么多讲究,季苇一立在车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成箱成箱的纸制品塞满后备箱,他感觉自己也在被一股巨大的疲惫填满。
活该他累
连日开车奔波,这两天他连八个钟头都没睡上。
唯独今天凌晨扛不住在车上打个盹的功夫,冯帆的死讯还猝不及防就来了。
惊得他一颗心脏突突乱跳,冲下车连药带胆汁都吐个干净。
到现在胃里还是空的,水都没怎么喝过。
到底最后一面也没见上,现在倒是不用急了。
冯帆生前最后几天被从医院带回村子里,季苇一没细问,也知道是打算要土葬。
按照当地的规矩,他该赶在今晚守灵和第二天早上出灵之间的功夫去烧纸磕头,去早了也不合适。
季苇一放弃在街上当游魂,拎着青年留给他的鱼找宾馆开了间房。
虽然已经很累,进屋第一件事还是洗澡。
花洒一开,弥散蒸气好像能把眼皮黏住。
季苇一从浴室出来,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就倒在床上陷入了昏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既没有故人入梦,也不见新交叩门。
当季苇一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狭小的空间被暖气片烘烤得很热,他入睡时又盖了棉被,结果发了满身大汗,贴身的睡衣几乎能拧出水来。
体内水分过度蒸发,他口干舌燥,在困倦中摸到酒店赠送的矿泉水,胡乱地往嘴里灌了几口。
冷水落进空了十几个小时没有食物入账的胃里,腹部的肌肉在锐痛中骤然收缩。
季苇一压着上腹倒回床上,不知道到底是胃痛还是心脏不适。
整个身体都跟着绷紧,趴在被子上呜咽了一声。
身体一时痛得无法移动,他摸不到药,只能闭眼咬牙自己忍着。
忍到浑身不可抑制地发抖,刘海都被冷汗打湿。
季苇一窝在床上,少爷脾气发作,在疼痛里升起点没有道理的委屈。
莫说是待在家里人身边,但凡是他听了季津的话让司机跟过来,怎么也不至于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当然也绝不可能日夜兼程,饥一顿饱一顿,睡在县城的小宾馆里。
苦挨也怨不得别人,纯是他自己作的。
季津早说要推了工作亲自来陪他,是他自己执意不肯,别扭了好一阵子。
还是他母亲丛然怕他把自己怄出病来,最后点头同意他自驾出门。
火急火燎地赶两天路,临了临了还是慢了一步。
跑了几百上千公里,只来得及去烧点纸钱。
他把手掌用力压进上腹,缺乏脂肪的保护,几乎感觉隔着薄薄一层皮能摸到里面的器官。
但这办法确实奏效,汗珠在被子上晕开水渍,尖锐的疼痛渐渐化为隐痛。
他攒攒力气爬起来,临出门才想起上午得来的鱼还被挂在门把手上。
塑料袋口被青年扎得很紧,他缺乏生活经验忘了松开,两条鱼已经因为缺氧翻起白肚皮。
死了,不新鲜了。
他心里一阵翻腾:冯帆从没给他吃过不是现宰的鱼。
可他看着鱼的白肚皮,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今早那双漆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