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舞姬
3个月前 作者: 岛驹
第207章舞姬
白鸟在本子上写完这句,把笔盖上,抬头看那扇半开着的后门。
屋里吹风机的声音已经停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水流声丶椅子挪动声。
有人在镜子前贴双眼皮胶,有人在小电暖器前烤手,有人边画眉边跟旁边的人念叨「昨天那桌客人喝得太凶」。
女将站在门口一侧,袖子挽到手肘,怀里夹着一叠还没打开的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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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跟送货的小哥确认瓶数,一边注意巷子里动静。
她余光看见白鸟,还会下意识把身子往门内缩一点,让出位置,不知道是在让路,还是仍然有点不习惯被他看见自己「背面」的样子。
忙完一轮,送货车走了,垃圾也被推走一车。
女将把门拉上了一半,只留一条缝透气,转过身来。
「差不多了。」她拍拍手掌上的灰,「你要看的一天,开始了。」
「难道不是已经开始了吗?」白鸟说。
「已经开始?」她愣了一下,想了想,「算了,也搞不懂作家是怎么想的,毕竟我当不了作家。」
女将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那你今天打算怎么安排?一直站这儿?腰会断的。」
「上午在街上走走。」白鸟说,「下午回旅馆写一点,晚上再来。」
「行。」她抬手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小锺,「那晚上照旧,今天客人不多,你坐角落里,不会被人注意。」
「谢谢。」他鞠了一躬。
「别再谢。」她摆手,有点不好意思,「被你一谢,我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白鸟笑了一下,提着帆布袋离开那条后巷。
巷子转出去,阳光正好打在石板边缘,上面那点薄薄的霜被晒得发亮。
白天的只园,比夜里空,店门多是半开的,里面有人扫地丶擦玻璃丶换新的菜单纸。
一切生活的琐碎全部都压缩在白天,看起来在平常不过。
白鸟沿着河边走了一圈。
鸭川的水冬天收了窄,河床露出一块一块石头,岸边长椅上坐着两三个老人晒太阳,拿着便当盒慢慢吃。
桥下偶尔有自行车从小路穿过去,铃声远远地「叮」一声。
他不急着「采风」,只是先熟悉这里的节奏。
人走得太快,看到的只会是表面;走得太慢,又容易把自己当观光客。
午饭他在街角一家小店吃了碗拉面。
店里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名人签名,有一张的署名是某个不太红的演员,旁边画了一颗心。
老板娘看他一眼,没认出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在端碗的时候提醒他「碗很烫」。
吃完回旅馆,房间里被太阳晒过一圈,比早上暖一些。
白鸟把夹着的笔记摊开,把早上在巷子口看到的几个人又分门别类写了一遍,谁先来,谁迟到,谁走路拖着脚,谁进门之前会下意识整理一下衣领。
这些小东西,他都先用「她们」记着,还没给其中任何一个正式的名字。
真正叫「系里」的那个人,还得在纸上慢慢长出来。
下午,他在榻榻米上趴了一个多小时,把早上那句「卸掉昨天的妆」改了三遍,才勉强觉得顺眼。又写了几段「她」的日常,这还不是小说里的完整场景,只是一块块小碎片:换足袋丶系腰带丶在镜子前画最后一笔眼线。
写到一半,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头,老板娘站在门口,把声音压得很低:「白鸟先生,前台有个电话,说是东京来的。」
他应了一声,把笔横在稿纸上当书签,起身下楼。
前台的小桌上放着一台有些年头的黑色话机,听筒被擦得发亮,线有点卷。
老板娘把听筒捂在手心里,朝他递过来。
他接过来,贴到耳边:「喂,白鸟。」
那头静了一秒,九井的声音才压着长途特有的沙沙声钻出来:「应该没有在午睡吧?
「」
「没。」他说,「在写。」
「我就知道。」她那边笑了一下,笑声被线路拉得有点细,「街上冷不冷?」
「比东京冷一点。」他目光往门外那条石板巷子瞟了一眼,「但比我想的要热闹。」
「那就好。」她说,「东京这边更吵一点,不过吵不到你。」
话筒那头传来翻纸声,像是有人一边夹电话一边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对了,跟你汇报一个重大决定。」
「嗯?」
「编辑部茶水间的墙上,今天被人贴了一张纸。」她故意顿了一下,「上面用彩笔写着,打扰白鸟=编辑部集体加班」。」
他能想像出那张纸的样子,还有底下那一排乱七八糟的签名。
「谁写的?」他问。
「大家一起写的。」九井说,「我只负责把它贴到最显眼的位置。」
白鸟握着听筒,笑了一下,本想说一句「辛苦了」,到嘴边换成两个字:「多谢。」
那头安静了一下,像是在听这两个字落地。
「少来。」她说,「快写。写完快点回来。」
「好。」他答。
挂断电话,老板娘有点好奇:「女朋友吗?」
「上次见过,我们一起过来的。」白鸟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哎呀呀,那可真是郎才女貌呢。」
到了晚上,他照旧去了茶屋。
门一推开,屋里气氛跟昨晚略有不同。
女将把他领到昨晚那个角落,又多给他加了一个靠垫。
「你昨天走路腰有点硬。」她淡淡说,「年纪轻轻的,别把自己坐坏了。」
白鸟道了一声谢。
今天那位年轻舞妓明显比昨晚紧张得少。
她照例忙前忙后,但路过他这边时,目光会稍稍往这边扫一下,带着一点新鲜的好奇。
今天的收场比昨晚早。
最后一桌客人走后,屋里人才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
女将让别的姑娘先去卸妆,自己留下来收帐。
「你先等等。」她对白鸟说,「我一会儿让人送你回旅馆。」
「不用麻烦。」白鸟摇头,「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你一个外地人在这边晚上乱走,我不放心。」她说,「万一你脚下一滑,全世界都知道是我们只园害的。」
语气里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夸张,笑意却不多。
她仍然有那点惶恐,不是怕他本人,是怕跟他有关的任何事一旦出了差错,会被放大0
「那就听您的。」他没有坚持。
过了一会儿,年轻舞妓换了件比较轻便的羽织,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留下最基本的妆,眼线淡了很多,脸看起来更像街上普通女孩子。
「你送他一段。」女将对她说,「顺路。」
舞妓明显吓了一跳:「我?」
「怎么,不愿意?」女将挑眉看着,「他又不咬人。
「不是不愿意————」她的小声辩解没说完,只好低头应了,「好。」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没什么人,风从街口那头直直吹进来。
灯笼关了一半,留下几盏照着路面。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舞妓把手插在袖子里,走路的时候袖子前后晃。
「今天早上,吓到你了?」白鸟先开口。
「有一点。」她老实说,「一大早从后门走出来,看到墙边站着一个人,还以为是喝多了的客人。」
「喝多了的客人会站那么直吗?」他说。
她想了一下,忍不住笑:「不会,他们会靠墙滑下去。」
笑完,她偷偷瞟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要把我们写进书里吗?」
「并不是「你们」。」白鸟说,「是把一个人写进书里。」
「一个人?」她拧了一下眉,并不是很懂这个事情,「那个人是谁?」
「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很坦白,「可能有一点像你,也有一点像你的前辈,还会有一点是我凭空想出来的。」
她「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嗯」了一下。
又走了一段,她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写我们?」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因为你们站的这块地,很少有人认真看。」
「电视上不是经常拍吗?」她仰头看路边一个写着「某某屋」的大招牌,「会有摄影机来拍我们走路丶鞠躬丶跳舞,还会采访我们。」
「那不是「看」。」白鸟说,「那是拿走一小块,贴到另外一个节目里。」
她皱着鼻子想了想,大概想起了过去被摄像机照着的场面,下意识撇了撇嘴:「他们剪完之后,我说的话都变味了。」
「我不会剪。」他说,「我只能写。写下来的东西,你不喜欢,可以不看。」
她被这句话逗笑了:「你这样说,我都不好意思不看。」
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气氛轻松了一点,又压低声音问:「那书出来之后,别人会知道是我吗?」
「不会。」白鸟掉头看她,「你希望别人知道吗?」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小声说:「有时候觉得,被写进书里,好像很厉害。又有时候想,如果我在书里做了什么傻事,会不会被人笑一辈子。」
「你在现实里做的任何事,都会有人笑,会有人不知道。」他说,「书里也一样。区别只是,书不会喝醉,不会随便乱说话。」
她「噗嗤」一笑:「你讲话比我们女将还毒。」
两人走到旅馆那条巷子的入口,远处旅馆门口挂着的风铃在轻轻晃。
「送你到这儿吧。」她停下脚,「再往前,就不是我们这边的地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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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白鸟说。
她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皱巴巴的便利店袋子,里面鼓鼓的。
「这个给你。」她把袋子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今天早上路过便利店买的,热的馒头,现在可能凉了。你写书写到很晚,会饿。」
袋子微微有一点温度,里面是两个肉馒头,包装纸上印着便利店标志。
「谢谢。」他接过。
「你别老说谢谢。」她跟女将说的一样,「我听了会心虚。」
说完,她朝他鞠了个躬,转身顺着原路跑回去,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句:「请你————温柔一点写我们。
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但字一个个落在他心里。
回到旅馆,老板娘已经把玄关灯调暗了一档,看到他,打趣道:「怎么,今天有人送你回来?我刚才从窗户看见一个小姑娘跑出去。」
「她怕我迷路。」白鸟说。
「我们这边哪那么难走。」老板娘摆摆手,「不过她们送你回来,我放心一点。」
上楼,回到房间,他把那两个肉馒头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小盘子里。馒头确实不热了,纸上还有一点油印。他撕开咬了一口,馅料偏咸,面皮有一点干,但这口东西一到胃里,整个人都踏实了一点。
吃完,他洗了个脸,坐回桌边。
稿纸还摊着,昨天那一页写着「她每天穿足袋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长。」今天这页,他在最上面写下新的句子:「她一天最怕被人看见的,是从后门进屋的那几步。」
笔尖往下走,很快把刚才看到的场景揉进文字里:「脸还没画好,头发还乱着,脚上穿的是便宜的运动鞋,手里提着装满粉扑和发夹的帆布袋。那个时候,她只是一整条街上的众多上班族之一。只有门口那块被踏得发亮的木板提醒她,踏过去之后,就是另一个角色。」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在旁边空白处补了一句小小的旁注:「她希望有人看见,又害怕有人看见。」
这一句,像刚才巷子口那声「请你温柔一点写我们」的回音。
夜更深了,旅馆楼里安静下来,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窗外的巷子空空,偶尔有猫踩过石板,爪子没声。
他写到第三页,手腕酸得更明显,放下笔,往后一靠,背撞在墙上,发出一点闷响。
他想起九井出门前说的那句「晚上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外套,下楼。
玄关旁边有一台投币电话,挂在墙上,旁边贴着一张价目表。
老板娘看见他,立刻明白:「打东京?我帮你换点零钱。」
「不用,我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投进去,按下银座家里的号码。
铃声在长途线上一头一尾地跳。
按到第四声的时候,那头才接起来,电话被拿起的声音有点急,像是怕吵醒别人,又怕错过。
「喂?」九井的声音带着一点困,「白鸟?」
「嗯,是我。」他说,「每天的任务需要完成,昨天————忘记了。」
那头静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我就知道,不过今天很棒哟!」
「怎么样?」她问。
「不错,有点东西。」
「哦————」她拖长声音,「那看来你今天没偷懒。」
「你那边呢?」他问。
「我在家。」她打了个哈欠,被话筒放大,「沙发上多了一团被子,你不在,我只好多盖一层。」
白鸟笑了一下,「书好一点我就回去。」
那头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点头。
「挂了。」她说,「别总站在冷风口打电话。」
「好。」他说。
他把听筒挂回去,硬币退出来一枚,他随手塞回口袋。
老板娘假装没听见刚才的内容,只问了一句:「说完了?」
「说完了。」他说。
他回到房间,再次坐到桌边。
这趟京都,他已经抓住了「她」的影子。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每天把看到的细枝末节一点点写进去,把那个人从「她们」里慢慢抽出来,变成一个具体的「系里」。
灯光在稿纸上落成一块暖黄。
远处鸭川的水声听不见,但他知道那条河还在那里,像一条缓慢的时间线。
他低头,又写下一个名字,「系里」。